太阳彻底升起来后，湖水的颜色褪回平静的瓷青，远山的倒影清晰地倒映在水面，随着微风船动，漾起一圈圈细波。
小木船漂到了湖心一片开阔的水域。陆屿收了桨，任由船随微风轻轻漂荡。霑梦裴收起相机，上半身仰面躺在窄窄的船板上，看天。
“陆屿。”霑梦裴忽然叫他。
“在。”
“我觉得就这样挺好的。”霑梦裴的声音在空旷的湖面上飘着，“在水上漫无目的地随风而去。”
“就像你漂泊流浪的一生？”陆屿接话道。
“噗哈哈哈——谁让你说这世界名著经典比喻的？”霑梦裴冷不防被逗笑，看向坐在船尾的陆屿。
陆屿看着他，没接话。
霑梦裴自顾自地笑了一会儿，渐渐平复下来，他因为笑而有些呼吸急促，呼了几口气后，看着天，他才又说道：“我爸以前总爱带我妈去看日出。小两口去过海边，去过山顶。”
霑梦裴脸上的笑意是温柔的。
“那时候他们还没有我，战争也还没进行到非常激烈的阶段，那段时间他们日子过得还挺滋润的。我都还记得小时候我爸给我讲，他带我妈去看日出，我妈特别高兴，在日出之中抱着他狠狠亲了好几口。噗——小时候什么都不懂，觉得我妈真是个豪放的女人，现在想起来，才觉得，我父母爱情还挺好嗑的。”
说完他又笑了：“机器人，你知道‘好嗑’是什么意思不？”
“网络用语，大概知道。”陆屿已经习惯了霑梦裴对他变来变去的称呼。
“嗯哼。”霑梦裴笑着点点头，又把头偏回去，望着天空。
“他们后来有时间也带我去看了两次日出，一次在我刚出生很小的时候了，我记不得了，是我外婆后来告诉我的。另一次，就是后来长大了一些了，一家人去山上看了一次日出。”
说到这里，霑梦裴停住了，双手交叠在后脑勺下，没了动作。
“后来呢？”这一次陆屿忍不住追问了。
“后来……从山上回来以后，没两天战争就进入了白热化阶段，全体战士都蓄势待发，我爸妈他们都忙起来了，那时候全国气氛都很紧张吧，我也不知道战场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被送回了外婆家跟我外婆一起。再到后面，就接到了我爸牺牲的消息……”
两个人陷入了沉默。
“我没想到那会是我见他的最后一面。”
霑梦裴的声音很轻，出口便转瞬即逝，像风一样倏忽而去。
“我很抱歉。”
“噢这个，没关系。”霑梦裴其实一点儿也不习惯他们两个人之间把话题搞得这么深沉，他连忙从船板上直起身来，摆摆手，又重新换上笑脸：“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早就没感觉了。”
“日出也看了，画也画了，照片也拍了，任务完成！走啦，回去吃早饭了……”霑梦裴开始忙着起来，收拾起卡片、相机，结果在触及陆屿的目光后，他停了动作。
“怎……怎么了？”
“我认为你不知道关于他们的生命倒计时，或许才是最好的结果，即使那是最后一别。”
“就像——”陆屿顿了顿，“就像你知道了我的生命倒计时，你的第一反应是你又将要面临失去，即使是一个只见过第一面的陌生人。但对你而言，他们不一样。”
霑梦裴愣住了。
出乎意料的，他没有想到陆屿会把话题引向这里。
那个在水底搬不走的倒计时，此刻被陆屿自己从水底捞了起来。
“陆屿……”
“我知道这个问题会让你产生负面情绪。”陆屿打断他，“但我希望你能听我说完。”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却一字一句：
“当你知道一件你珍视的事是你这辈子最后一次做了，那在做最后一次的过程中，你会想些什么？是全力以赴？是不留遗憾？是倾尽全力想用人类的脑子把关于这件事的所有细节记住？不，这些都不全是，你会感到害怕，会逃避，你甚至不会想让最后一次发生。”
“在这样的状态之下，你又能怎么自然地去面对他们？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珍贵，你又怎么能毫无负担地去享受和他们待在一起的时间？”
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他们清晰可辨的影子。
“他们很爱你，霑梦裴，你是一个在爱浇灌中的孩子，你很善良……”
“我说这些其实只是希望你以后想起这些的时候能够少一些惋惜……抱歉，那个，这些话听起来没什么逻辑，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些话……我知道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我的话可能听起来太冷了……”
“陆屿……”
陆屿突然对自己说的那些话感到一丝不知所措，他垂下眼，可视线里自己的手被另一双白皙的手轻轻拉住了。
“谢谢你，陆屿。”
陆屿抬头和霑梦裴对视，霑梦裴的眼底笑意温柔：“感觉这是你第一次说这么感性的话吧？我有被你安慰到，真的。”
“你已经为我创造了很多‘对抗过去的回忆’了，包括这些。”
“可我们的旅程才刚刚开始没多久呢，还记得吗？我没事了，我现在很快乐，很期待我们之后的所有旅程，你呢？”
陆屿看着他，点头：“我也很期待。”
两个人对视几秒。
“噗——那走吧陆老师！我们快划回去吃早饭了！我真的饿了！别搞这么深沉嘛哈哈哈我不习惯。”
两个人从湖上回来，客栈老板大叔和老板娘已经准备好早饭了。
“小裴你们回来了啊，来，快来吃早饭，正好。”
“来了，谢谢叔！”
早饭吃的挺简单，豆浆油条包子稀饭什么都有。
“湖上好玩儿不？日出好看不？”
“好看呀，镜泊的日出不是特别出名嘛，久仰大名今天终于亲眼看到了。”霑梦裴埋头喝了一口豆浆，忙抬头回答道。
“那就好那就好。哎小陆你怎么不吃东西啊？别愣着呀，尝尝你阿姨亲手做的包子。”老板大叔热情地给端坐在桌子前的陆屿夹了一个包子到碗里。
“谢谢您。”
安静坐在霑梦裴旁边的陆屿被吓了一跳，他显然不太会应对这样太热情的场面，下意识地看了霑梦裴一眼。
霑梦裴感受到了来自旁边的求助的目光，忍不住笑起来：“叔，他性格比较内向，不爱说话。”
“那也不能不吃东西啊，一大小伙子不吃饱哪有力气？”
霑梦裴憋笑憋得肩膀有些抖，他笑着拍拍陆屿的肩膀：“就是，多吃点儿，不吃饱哪来的力气？”
陆屿先向大叔点了下头说好，然后才回过头来看笑得不能自已的霑梦裴。
然后他微微俯身凑近他，用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遵命。”
霑梦裴的笑一下子僵住了，他猛地捂住半边耳朵坐直了身体，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漂亮的眼睛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陆屿。
后者早就一脸平静地坐了回去，开始吃那个包子，根本不理会霑梦裴投来的目光。
霑梦裴：“……”
一边吃着早饭，老板和老板娘一边和他们聊天。
“你们来得真是时候，这几天镜泊正好过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