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屿收回视线,目光落到前面的霑梦裴身上,他正在和一个手工陶瓷体验摊子上的老板说话,
然后霑梦裴看过来了:“陆屿,我想试试。”
“好。”陆屿点点头走过来。
那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手上有很深的泥渍,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行啊,来,坐这儿,我教你们。”
霑梦裴坐下来,有点紧张地搓了搓手,如临大敌一般:“今天先体验一把,为明天的正式制作做准备。”
陆屿在他旁边坐下,闻言好笑地看他一眼。
“别紧张,”老板笑着说,“玩儿个泥巴而已,弄坏了就重新来,你们是第一次做这个吧,就当图个乐。”
然后老板就先示范了一遍:“这都是事先揉好的湿泥,可以直接定中心了。”只见他双手沾湿水,用力把泥固定在转盘中心。
“然后大拇指慢慢往下按,这叫开孔,一定要慢。再去阔口再调整,像这样——”
“最后来拉直筒——”
老板扶住泥团,脚踩着踏板控制着转盘的速度,开过孔的泥团在他手里随着转盘的旋转被慢慢往上提,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游刃有余,泥巴在他手里乖乖地变高、变薄,最后变成一个杯子的形状。
“试试?”他把泥团重新揉成一团,推到霑梦裴面前。
看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呐……霑梦裴深吸一口气,学着老板的样子,沾湿了双手,定好中心,开好孔,阔好口,轻轻扶住泥团,脚轻轻使劲儿。
刚开始还好,泥团稳稳地在中心,但霑梦裴刚一开始发力往上提,整个泥巴就不听使唤地歪向了一边,他赶紧扶正,结果又用力过猛,歪到了另一边,脚下一着急又用了点儿力,转盘一下子转得快起来,急忙再去扶,整个杯口都塌了下去——好一个井然有序的手忙脚乱。
当真是把霑梦裴气笑了。
“嗨呀,没事没事,”老板在旁边笑,“第一次都这样,再来再来,重新揉。”
于是霑梦裴吸取刚刚慌乱的教训,再次重整旗鼓,准备对那团泥巴大展身手——第二次,手上发力没对没提起来,塌了;第三次,泥巴是提起来了,把它在手心里磨圆的时候一下用力过猛捏扁了;第四次,可能有些急了,脚下一个没注意踩快了……
霑梦裴:“……”
看着那团根本不听他话的泥巴,霑梦裴深感自己的艺术生涯就此搁浅在陶艺这块儿,实在有些无奈想扶额,奈何手上也尽是泥,只得无声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说一点儿不沮丧是假的,不过他这人就善于笑嘻嘻地自嘲。
“嘿,我是不是手有点残……”
“不是。”陆屿在旁边说,“搞了这么多年艺术,画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手残。”
霑梦裴转头看他。
“……你说什么?”
陆屿想了想,换了一种说法:
“你可能太紧张了点,太想把它一次就做好,可你知道的,往往事与愿违,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霑梦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来。”他把位置让给陆屿,用下巴点点那团泥巴,“让我看看‘不急’的人是怎么做。”
陆屿长腿一迈坐到转盘面前,双手沾水,扶住了泥团。脚下发力,转盘开始转。他的动作和老板示范的一模一样,泥团在他手里快速成形,变高,变薄,最后变成一个看起来很不错的杯子!
老板看呆了:“小伙子,你以前练过?”
“没有。”陆屿压根儿没觉得有什么,语气毫无波澜,“只是观察了你的动作,分析了力学参数,然后复制。”
老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霑梦裴却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老板更是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了。
“哈哈哈哈——陆屿,”他洗了手擦干水,边笑边走过去拍了拍陆屿的肩,然后转头跟老板解释,“没事的老板,他说话就是这样。”
陆屿偏头看一只手还搭在自己肩上的人。
“我做得不对?”
“嗯?对呀,太对了。”霑梦裴笑着俯下身去细细端详着那个杯子,“真好看。”
“你真的很厉害。”他继续说道,笑意收敛了些,声音轻下来,“什么都能做好。”
陆屿刚准备说话,肩膀突然被带着重望的重重拍了两下,像上级老干部对年级下级交代一样老气横秋。
“那么,明天正式制作的重任就交给你啦,陆老师!”
陆屿看着面前霑梦裴那个没心没肺的笑容,那句“你也真的很厉害”还卡在喉咙里没说出来,就愣愣地咽了回去。
最后千言万语只汇成一句“遵命。”
霑梦裴笑道:“老板,帮我们烧一下呗?我们带走。”
“行,”老板过来帮他们把陆屿做出的“完美”杯子取下来,“烧好了,你们来取。”
从集市出来,天已经黄昏了。
夕阳把老街染成温暖的颜色,却又时不时传来深秋的凉意,陶瓷风铃还在叮叮当当地响。
霑梦裴手里捧着一个刚买的小吃,陆屿手里提着几个袋子——里面都是他陪霑梦裴淘来的一堆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
霑梦裴走在前面一步的距离,陆屿亦步亦趋。
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陆屿喜欢这种感觉,这种在霑梦裴看不见的地方看他——白天出来游荡,有时中午累了回客栈酒店午休,晚上充电他躺在床上睡觉的时候……以及现在,和他们从相识到现在过去好几个一起度过的黄昏,看他稍稍走在自己前面,经过一整天的游玩,有些疲惫却还有些兴奋的感觉。
他在系统里作了一个否定。
谁说只有痛苦才是文学的温床?
此刻他感到愉悦,也依旧想作诗。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之后,陆屿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无声地低头笑了一下。
这种感觉,真是太奇怪了。
但是,那些词语依旧从系统里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
黄昏,夕阳,温柔地沉没。
“霑梦裴。”
“嗯?”
那人回头。
“今天你开心吗?”
那人笑了,很好看。
“开心。”
他说他开心。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