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良听闻金明池的险情,拍案而起:“就让那刺客杀了便好!如此无需再议和——”
裴初凝着眉头:“倘若我不拦着,刺客未必能伤业隈荣,反而会落下口实。”
苏良问:“那刺客的身份查到了吗?”
那日裴初回都亭西驿安顿好了夏使,便闻章圭派人来报,赵虔将调查刺客身份的任务全权交给他,令赐他一块金牌,可调动禁军便宜行事。
裴初用指尖轻轻敲着桌子,望向窗外的横街。
“尚未。”
正说着,裴初从怀里掏出绢布抱着的一块铜牌,握在手里呈给苏良看。“这是刺客身上搜到的证物,没有给夏使看过。你瞧瞧看。”
苏良凑上去定睛细看,上面写着“枢府”二字,摸起来沉甸甸的。
“这是仿作枢密院的腰牌。”裴初将铜牌抽了回去,“我玩儿剩下的老伎俩了。”
“这是假的?”
“当然是假的,陛下已经差人比对过了。应该是有人欲栽赃陷害,挑拨朝廷与夏使团的关系。”
“此事真假难辨,一旦公之于众,世人皆会认为枢密副使谢罄谋害使臣,挑拨两国关系,欲促成战事。”
裴初道:“谢晚园是朝廷上唯一铁打的主战派,早年因在交趾连年战败,世人称为好大喜功急功近利,名声本来就不好。此事一旦败露,他再难自辩,况且若真是他做的,岂会大张旗鼓地挂上西府牌子?”
苏良点头。“的确如此。”
裴初饮了一盏酒,缓缓问道:“依你的观察,使团里有什么可疑之人?”
苏良顿道:“你怀疑是他们自己?”
裴初道:“我离大殿近,看得清清楚楚,那刺客冲上来时,业隈荣身边带的亲卫距离最近,反应却比我还慢了半拍,难不成使团亲卫带来的都是一群草包?我看那业隈荣也所有怀疑了,事发之后,他私下找到我,说特意叮嘱我加派殿前司的护卫,好像他也不怎么信任自己人。”
苏良手扶下颌,思忖一阵:“若论对中原风俗和朝廷形势最了解的,便是业隈荣了,他本就有汉人血统。副使野利昌是个粗蛮性子,战场厮杀能数得上,阴谋诡计却不见得......对了,野利昌身边有一个汉人做译者,与他同食同住,深得信任。”
裴初问:“这个译者叫什么名字?”
“徐元华。但不知是不是真名。”
裴初点了点头:“这个野利昌恐怕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他在金明池宴上动辄饮酒装醉,业隈荣遇刺后质问陛下,他就坐在旁边神色恍惚、一点反应都没有。”
苏良想了想,提议道:“既然如此,便从徐元华入手,查一查此人底细。此人叛逃已久,恐怕是老一辈人才会记得,我也去打听一番。”
裴初:“有劳了。我派曹潜留在业隈荣那边,应该暂时不会出什么事。”
他的话音刚落,奉命在包间外守候的侍卫突然跑了进来:“指挥使!殿前司急报,夏国使团随从在东市闹事,与百姓发生冲突,致三人受伤。”
裴初马上起身握紧剑柄,脸上闪过一道凌厉之色,问道:“现在情形如何?”
“鸿胪寺派人过去了,使团已经退回到都亭西驿,曹指挥命在下来给您报个信。”
“知道了。”裴初转身,“去看看。”
苏良抱臂而立,思忖良久:“宴会上刚出了刺客,夏使团在这时候不老实待在驿馆,怎么还敢上街闹事?鸿胪寺与曹指挥使不应该在场随时看着使团吗?”
裴初道:“去了便知。”
都亭西驿,厅堂内陈设简朴而雅致,日光照透花窗,落在青砖地上,像蒙了一层薄霜。
裴初入内,见夏国正使业隈荣坐在漆红梁柱旁的交椅上,脸色冷得发青,并不睁眼去看对面的绯袍文官,仅在裴初进来时,仓促地抬手致意。堂中紫檀案上摆着茶盏,然而无人去碰。
那名绯袍文官也转过身来:“鸿胪寺少卿薛文进,见过裴指挥。”
裴初点了点头。
业隈荣骤然发言,声音低浑似钟:“久闻贵国乃礼仪之邦,然先有金明池刺客行凶,后有东市百姓围攻,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礼?”
裴初嗅了嗅,空气里弥漫着一阵浅淡的药气,是从后堂方向飘来的,想是夏使团中有人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