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到——”
裴初听得一惊,慌忙撑着起身。内侍道:“陛下说了,您有伤在身,不必起来。”
“殿前司副指挥使裴初忠勇可嘉,屡立大功,擢为三司度支判官。”
内侍又递上一张字条,裴初展开来看,见是赵虔的字迹:朕准卿自由出入宫禁,伤好再上任,不急。
裴初盯着那行字良久,嘴角忍不住上扬。
在殿前司轮值宿卫时,他与赵虔时常私下见面。现在赵虔给了他外朝的官职,像是怕他误会从此不好见面了,竟来刻意提醒此事。
“您住在福宁殿里不合规矩。府邸已收拾好了,在甜水巷,离皇城不远。”
裴初抬起头,忽然问:“陛下现在何处?”
“在御书房议事。宰相崔佑辞官,陛下准了。他的门生薛文进出任盐铁副使。枢密副使谢罄进位枢密使。苏良升了枢密院检详。”
裴初缓缓点头,突然撑起身:“我要见陛下。”
内侍慌乱道:“裴大人,陛下吩咐让您先出宫养伤,不必……”
“我知道。”裴初披上外袍,动作牵扯到左肩的伤,他眉头都没皱一下,“那我就等他议事结束。”
赵虔在回避他,但裴初不甘心就这么走。
遥望去,御书房的灯亮着,有大臣进进出出,远远看见谢罄的身影,还有一人似是薛文进。人来人往,裴初这边衣冠不齐,不敢贸然靠近。
那内侍追上来,着急道:“裴大人,您先回去吧——”
裴初毫不在乎地大步流星,京师久承太平,这点小伤在西北算得了什么?
御书房后殿通往福宁殿的路上,有一小片桃林。
时近暮春,桃花已经开始谢了。粉白的花瓣落了满地,风一吹,簌簌地飘。
内侍拦不住裴初,又怕闯祸,偷偷去告诉赵虔了。因而裴初刚坐下没一会儿,熟悉的脚步声近了。
裴初转身,展开笑颜:“陛下!”
赵虔微微蹙眉,盯着裴初左肩,目光又渐渐滑倒他带伤的腰侧。裴初方才还激动地上蹿下跳,突然羞涩起来,站挺直了些。
赵虔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后:“宫中不便,朕也无暇陪你,且回府上去养伤。朕派两个太医随你过去,等你伤好了,记得常来找我。”
这种平常到无所谓的语气让裴初心头一颤,可他还是笑道:“等我伤好了,天天来烦你。”
赵虔微微一笑:“好。”
裴初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他。
“陛下。”
“嗯?”
赵虔抬眸专注地看他,身形一半融进夜色,一半在桃花深处。薄风吹散前襟,花瓣落了一地,撞在锦袍上,簌簌翩翩。
裴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温度。
他还没习惯,也还没忘记。强颜换笑掩饰不住,他心底的不安之声压制不住,汹涌地漫上来。
“陛下相信臣的诚意吗?”
赵虔认真道:“信,否则一开始便不会容你在身边。”
“那陛下究竟想要什么?”
赵虔目光沉静若水,那一双眼睛漆黑锐亮,直摄人心。
裴初没由来地颤了颤,本想往后退,生生忍住了。
赵虔几步靠近,与他擦肩,冷润如玉的嗓音在他耳畔轻落。
“我不要你论罪,也不要你尽忠。我不要你待在我的身边、心里却想着遥远的地方、遥远的人。我是了解你的,你做不到的。”
这个语气太冷静了,仿佛赵虔说起对他的感情,没有旖旎,只有无限的悲凉。裴初不了解这样的喜欢,忽然打了个寒战。他突然明白了,自己眼里的赵虔无论是大梁陛下还是昔日忧郁少年,都是冰山一角。
裴初被这样的悲凉刺出了眼泪。
他很惊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更不知道人在被冒犯时的第一反应竟然可以不是愤怒。
也许赵虔更擅察人心,早就看清了裴初,看穿了他的痴心,真心,疑心。但是赵虔没想做什么,只是小心翼翼地把裴初的心藏了起来,把他的痴心、真心、疑心,排排坐地放在帝王那颗冰冷的心旁边。
赵虔试探着向前踏进一步,手搭在赵虔没有受伤的右肩上,轻轻将他揽入怀中。裴初被他这样抱着,意识到赵虔如今长得比自己还高大。
“元同想要什么,我可以给你。”
裴初犹在梦中,听见这话,顿然清醒了。“但是陛下想要的,我却给不了,是这样么?”
赵虔的回答唯有沉默。
裴初决然挣脱出那个怀抱,退后两步,发狠地盯着赵虔,见赵虔的神色依旧无波,眼底若有的闪烁也只是一瞬即逝。
他等了很久,没见赵虔落下一滴眼泪,转身就走,可是还没迈出两步,突然怨起了这般计较的自己——他怎么可以想看赵虔的眼泪?
裴初立即转身,话未出口,就看见那棵桃树下空空如也,落花堆成了一座孤山。赵虔已经不在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