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初察觉到赵虔靠近,不敢动弹,心里隐隐期待着什么,然而赵虔如他所料那般,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拉着他的手往寝殿内走去,窗隙里透进来的风吧廊下烛火吹得左右摇晃。
裴初一伸手,将窗缝关严了。他目光落在榻边书案上一册卷着的书。
“陛下不要在灯光昏暗处读书,当心伤眼。”
赵虔随手将最近的那盏烛火掐熄了。视线陡然变暗,远处看的不清楚,近处方可借月光隐隐看清些轮廓。在某个角度下,裴初突然看清了赵虔额角上的一颗痣,格外的清晰。
赵虔将帷幔放下来,盖住了床帐,那最后的一缕月光也消隐了。裴初不能视物,恍然间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西北荒野里的天穹之下,风吹草低,靠着四方微弱的声动和体温辨别发生了哪些事。他的心开始狂跳,赵虔的手一直抚摸着他的手背,应该也能探到他极快的脉搏。
忽然,赵虔浅浅地低笑了一声。
“元同远道而来,车马劳顿,朝堂上的事情改明日再说吧。”他轻轻地替裴初捻好被子,“睡吧。”
裴初却睡意全无。
他挤在里侧,咕涌着转身,面对着赵虔已然静躺、闭目的宁静模样,顿然失语。
“......”
裴初这次一共只有十五日的假,路上就占了三分之二,入京的繁琐规矩和等待又占了一日,他的时间真的很紧张!
哪有刚见面就睡着的,有这么困吗!不是刚刚还在看书吗!
他压着心底一股无名火,盘算怎么开口时,赵虔突然睁开了眼。那双眼睛清澈、干净,没有一丝游移,直直瞪着裴初,明显不带一丝睡意。
裴初突然被看得心虚了。
他半撑着身子,自上而下打量着赵虔,视线不由自主地向下滑去,昏暗的光线几乎什么都看不清,只隐约见得锦被之下二人身躯的轮廓。裴初试着动了动腿,发觉自己和赵虔是分别盖着两床被子。
裴初一时说不上来话,闷头躺了回去,用被子盖着脸。
他又听见赵虔传来两声低沉的轻笑。
“元同睡不着吗。”赵虔低声道,“那陪我说说话?”
裴初等得就是这一句话,霎时掀开被子,不成想赵虔已经从寝被中钻了出来,正在目不转晴地盯着他,几乎将裴初逼在狭小的墙边空间,不得动弹。
黑暗之中,裴初能看见赵虔黑得发亮的眼眸,比暗夜更深。
仿佛过了许久,裴初才沙哑着嗓音道:“我想你了。”
赵虔听见这句话,竟是松了一口气,仿佛得到了某种某种许可一般,缓缓地将上半身的重量压在裴初身上,赤热的呼吸喷在他的颈侧。
一阵酥麻顺着脊柱蔓延。裴初接收到这个信号后没有犹豫,抬起了没被压着的左手,环在赵虔背后,加深了这个拥抱。
他低头,正对上赵虔玉一般光润的耳廓,缓缓吐息道:“陛下与臣才是生分了,我好容易回来一趟,过了无数道关,见了数不清的闲人,唯独没见到陛下,还让臣在宫城外等候许久,我以为......”
他没说出后面的话。猜疑是不良的信号,连彗星天象都不在乎的裴初,此刻却忽然在意起了日常言语中的避讳。他不愿意将自己胡思乱想的东西带出来,入了赵虔的耳朵,在他们之间留下哪怕再浅的一道痕迹。
他只是将怀中人抱得更紧了,眼见着赵虔的耳廓缓缓变成粉色。
正此时,赵虔突然说了一句:“不要称臣。”
裴初一愣,随即道:“好。”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亲近,却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变得不太一样了。裴初将这归于不算安定的时局,他们二人各自挑着重担,一时很难将朝堂与私事分开,也是在所难免的。他并不着急,只是缓缓地抚摸着赵虔的脊背,力道不自觉地加重,顺着赵虔的脊椎一寸一寸地按压,想探出他是否轻减。
赵虔的身躯不由自主地发着抖。
裴初这才停下。相拥了好一会儿,又见到赵虔这般反应,他心里才算是安定了。至于朝堂上的事,正如赵虔所言,夜色已深,他路途劳顿已生倦意,便待明日再议吧。
攀在他肩头的那只手,忽然动了一下。
赵虔抬了头,与裴初四目相对。裴初惊讶地发现,那双漆黑得发光的眼睛,变得很朦胧,看向他时的专注,似一把火烧。
那道目光如有实质,点亮了黑暗里裴初看不见的四肢与五感,霎时都跟着燃烧起来。
赵虔专注着注视着他,神情近乎庄严,与他正在做的事极不相符。
他的手探入锦被之下,抚摸着裴初的腰腹。相隔的一层薄薄衣物如同无形。
裴初长舒了一阵气,闭上眼,抬手解衣。
赵虔庄重的眼神一沉,闪过一丝令裴初感到陌生的专横,手下的力道陡然加重,在裴初重重压入床褥之间。
裴初在销魂间感到一阵慌乱,所以这是……要他在下面的意思吗。
……也行。
跟他预想的不太一样。他认识的赵虔,并非一个习惯主动、行事霸道的人。
裴初今日对此有了新的认知。
之前几次出师不利,裴初自然深刻反省、举一反三,入宫之前特意去采买了可能用到的东西。他推开在胸前啃咬的赵虔,指了指他放在进门处的布包。
赵虔的眼神很暗,呼吸轻得几乎不可闻,他后撤几许,端详着裴初的神色,又看了看远处的包裹,领会了裴初意思,平静地将手探至床下,“咔哒”一声打开了一只暗格。
裴初:“......”
看来他们都很有学习精神。
不知怎么,裴初总是觉得赵虔今晚与平时不太一样,但是因为他们做的事也与平时不一样,所以很难分辨源头。起初他还能打起精神观察一番赵虔的表情,可到后来,便是昏昏沉沉分不清身处何地,口中吐出的声音也不像是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