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似乎还继承了更久远的祖先记忆。我怀疑它的生父——307应该也是同样的情况，在基因重编写的过程中觉醒了一部分记忆。”

卫中彦先是怔然，联想到Bifurcatior诞生的由来，失声道：“这么说，胎儿是通过307继承了那部分基因的记忆？”

“应该是吧，它不像我们后来接受人为改造，是从基因层面上形成的胚胎，天然就比我们有优势，能解读部分基因信息也不奇怪。但是，无论胎儿多么异常，终究还保留了一部分人类的基因，身上仍然流着人类的血，自然也会有从人类角度看待外界、思考问题的本能。对于它拥有的人类部分本能来说，继承的这部分记忆就显得非常恐怖了，这应该就是它不愿意出生的原因了。”

“是北极圈还是继承的祖先记忆，让它不愿意出生？”

“两者都有吧，只不过一个近在眼前，一个是很可能要面对的问题。”

“近在眼前，是说北极圈？可是它未必就会被送到北极圈吧，很大可能会作为珍贵的研究活素材继续留在研究所，受到相当的优待。”卫中彦知道这番话连自己都不能说服，可是胎儿才多大，未必就懂大人的规则，说不定接受过教育的人不能接受的，它反倒能欣然接受呢。

“没用的，它只要一出生就会变成Gregory。真正能让它实现最大价值的反而是留在母胎里的时候。现在它既然已经出生，下场大概只有切下身体切片作为研究样本，本人则被送到北极圈销毁吧。就算需要它的解读基因的能力，研究所也完全可以再克隆改造一个听话的，而不会要一个随时会失控、造成大麻烦的怪物。”

卫中彦至此总算理解为什么仲青会想杀掉婴儿了。那个婴儿不想出世，是因为他恐惧外面的世界，而且也注定不会得到世界的温柔以待，对它来说母胎才是世上唯一的温暖所在。可是既然还是降生了，那么它也将不得不面对这个残酷的世界。与其在绝望中死去，倒不如趁它无知无觉的时候给它一个痛快，也算得上是一个小小的幸福。

仲青究竟是物伤其类，还是单纯出于对婴儿的怜悯，就无从得知了，或许是兼而有之吧。

几天后，金环发现吕映冬的病房人去屋空，向仲青打听，才得知吕映冬在北京的亲戚过来把她接走了，到京城的大医院里继续接受治疗。她好不容易产下的婴儿因为有先天隐疾，抢救无效，很快就夭折了。金环很吃惊，不知所措，心里感到空落落的。

仲青安慰道：“生死由天，聚散离合是人之常情。婴儿既然有先天绝症，将来也不见得能过得好，死亡对它来说未必不是一种解脱。只要活着的人过得好比什么都强。你就不要再放在心上了。”

金环一想也是，感慨良久。

仲青带金环离开医院，才走出大门，又一次感到异样的视线。这些天频频感到有人在监视金环，仲青确定这不是她的错觉，暗中戒备，警惕地向四方扫视。要不是这里人来人往，车辆川流不息，噪声繁多，不是倾听的合适地点，她早就摘下耳机搜索对方的位置了。即使如此，她还是悄悄将耳机的过滤功能调至最大功率，再将接收功率调至最大，看看有无收获。

然而仲青很快就发现她的小动作毫无效果，再多的杂音，只要经过金环身边，往往都给过滤得身家清白，成为金环的背景音，非常人畜无害。她怔忡不已，连耳机功能也忘了复位，只能徒然环顾四周。

送金环到家门口，仲青又一次强烈地感到了针对金环的视线，朝四周张望，只见街道上人来人往，车辆各安其是，并没有行迹可疑的人或物。这些监视金环的人未免太专业了，仲青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却又不知道要跟谁商谈。她怀疑监视金环的人很可能就是卫中彦招来的，可是卫中彦却一头雾水，表示对此不知情。

会不会是江源呢？才刚想到他，仲青就收到对方通知她去报到的短信，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她不快地收起手机，心想正好，干脆找他问个准信，遂掉启动车子准备离去。突然她感到了强烈的视线，似乎是针对自己的，下意识地环顾四围，却还是不见异常，她懊恼地踩动油门，掉转车头绝尘而去。

马路对面停泊道边的一列车辆中，有一辆白色骐达降下了车窗，没有防爆隔热膜的遮掩，便渐渐露出司机的脸，然而此人戴着头盔和墨镜，让人无法一窥真容，只能从头盔下流泄的如瀑长发推断这是个女性。女司机冷冷眺望了仲青远去的车影，而后看向金环家所在的窗户，贪婪地凝望了十几分钟。

看来仲青还不知情，不过她早晚也会知道的，时间已经无多了。女司机合上窗玻璃，也一踩油门，离开停车位，融进车流中。

傍晚时分，仲青终于来到J市江源的办公室，收到了一项任务。

“研究所已经派出一个小组暗中观察金环，希望你能给予积极配合。”

仲青确认了监视金环是江源捣的鬼，却开心不起来，深深拧起眉头：“这是怎么回事？”

江源用手绢擦拭额头和鼻梁两边的细汗，不紧不慢地说：“可以跟你说，现在基本可以确定金环是Bifurcatior的预备军了。过两天还会有任务下来，不过上面还没下正式文件，我暂时不能告诉你们具体内容。过两天我会叫卫中彦转告你。今天叫你来，是想让你有个心理准备。从现在开始，金环的安危主要由你负责，我想你没有理由回绝这项任务吧。”

仲青咬紧牙齿，没能回答。江源也不在意，继续道：“还有一件事，关系不大，不过我觉得有必要跟你说一声。那个婴儿运到研究所后就没有意识了。”

仲青奇怪地抬眼看向江源：“什么？”

“真是咄咄怪事，它全身毫发无伤，仍然存在生命活动，大脑内部更是一点磕伤擦伤也没有，偏偏就是停止了脑活动。研究所已经宣判它脑死亡了。”

仲青愕然不已，江源则叹息一声：“也不知道是谁干的，难道是它自作决断了？”

不可能，它的求生欲望是那样强烈，拖着母亲拼命活了那么长时间，绝不可能自杀！一定是哪个人杀了它！仲青震骇至极，却想不出还能有谁可以隔着厚重的装甲板、可以封杀绝大多数的Gregory的冷冻箱及封装罐，一点伤害也没有，只是单单停止了婴儿的脑活动。她可不认为国内、甚至全世界存在这样可怕的Bifurcatior或者Gregory。

仲青很快就放弃了思索，反正有研究所和其他情报工作人员伤脑筋，还用不着她为此操心。她现在只烦恼一件事：以后要怎么面对金环呢？

第三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