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式的木格子窗上满是灰尘,擦掉玻璃上的灰尘,玻璃外侧还是有灰,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窗外的夜空。金环坐在掉漆的金属床上,裹着单薄的棉被战战发抖,她越是拼命靠那点颤抖汲取热量,颤抖就越是厉害。床单是磨得发白的蓝色化纤布,枕头破了几个小洞,从里面冒出几根枯黄杂草。夜已经很深了,她却睡不着,在闻到数月没有清洗的棉被和枕头发出的味道时,就更难过了。
迄今为止发生的事情,荒唐得像一场梦。金环发着抖,闻着刺鼻的陈年味道,又开始重新复习这场真实得过分,又非常虚幻的梦。她不知道这场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也很符合梦境的特点。
当她有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在一处昏暗狭小的空间,墙壁左右各开了几扇小圆窗,透进的天光照亮了空间。她半躺半靠在包着人造革的椅子上,周围有六个人,两男四女,其中有四个白种人,眼窝很深,鼻子高窄,嘴唇都很薄;剩下的两名女性却是黄种人,身高和她相仿。六人都穿着迷彩服,很像是军人。
他们正在说话,坐在金环右边的短发女人注意到她醒了过来,指着她说了些什么。最外沿的一名东北亚女人把一套迷彩服和一双皮鞋扔了过来,正好扔进金环怀里。金环抱着衣服,有些茫然。那个短发女人看向金环,发出短促的语言,比划出穿衣服的动作。
金环理解了短发女人的意思,低下头,发现自己只穿着薄薄的一套秋衣,非常尴尬,仿佛自己是赤身露体。她忙把衣服抖开,很是别扭地在别人的眼光里把迷彩服穿上,再套上皮鞋,系上带子。无论衣服还是鞋子都非常不合身,但也只能将就了。
她刚穿完衣服,坐在左边的男人靠了过来,他的个子壮实得像座小山,阴影将金环完全笼罩住。金环吓坏了,全身僵硬地望着他。那个男人抬起右手,像要打她,这时短发女人拦住他,他们交谈了几句后,那个男人就坐了回去。然后那些外国人就不再关注金环了。
金环松了一口气,局促地坐着。她看着外国人交谈,忽然发现自己听不到声音,下意识伸出双手摸向耳后,两只助听器都不在,心情再次直掉,一直掉到谷底。她的视线掠过小圆窗,突然发现窗外是沐浴着金光的云海,云海上方是无垠的青空。金环从来没坐过飞机,这一刻她却如同得到天启,一下子明白自己竟是在飞机上。她不禁坐直身子,想要凑近窗户加以确认。那些外国人像收到什么信号似的,齐刷刷地转过头一起盯着她,像是在瞪着需要警惕的东西,视线有若实质,硬是把她按在座位上,让她无法也不敢动弹。
那些外国人太可怕了,金环不敢再观察他们,生怕一不小心对上他们的目光,那会让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中世纪欧洲人所排斥驱逐的异端。她只好望向圆窗外的云海。虽然云海很美,可她无心沉浸在美景之中,只觉得万分惶然,心里不断地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知不觉间,冷意浸入她的肌肤,让她不由得抱紧双臂,仿佛这样会让自己变得温暖一些。
时间流逝得非常非常非常缓慢,一切都像停滞了一样,窗外是似曾相识的云海和不变的青空,舱里的人们时而交谈时而沉默,金环像置身事外一样看着眼前的光景。
金环不知道这样的情况会持续到什么时候,她忽然生出疑惑,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她的梦总是灰色的,很少有鲜明的色彩。每次梦里出现颜色,像那样洁白耀眼的云,那样碧蓝清澈的天空,只要它们出现在梦里,她都会觉得这是一个好梦。可是唯独这一次,她实在没法认为是场好梦,这种备受压迫、窒息、无助的感觉太让人难受了。
赶紧醒过来吧,金环心想。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明明也没什么变化,眼前的外国军人们突然有了新动作。两名白人和一名东北亚女人,一男二女,同时站了起来。金环身边的男人拉开了机舱舱门,大风顿时冲进机舱,刮得金环浑身生冷,男人用绳带把东北亚女人绑在自己身上,两人先跳了下去,紧接着白人女性也跳下去了。
这时,坐在金环身边的一男一女忽然同时靠过来,一人一边将她夹住。金环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身体猝然遭到巨大的压力,像被什么撕扯一般。幸好那痛苦只有极其短暂的一瞬,当她回过神的时候,眼前的景象已经变了。
这是一处极为逼仄的空间,长长的狭窄甬道两侧密布仪器和管道,头顶是惨白的灯光,比方才的飞机机舱还要压抑昏暗。金环目瞪口呆,张望着这处只有在科幻电影里才能看到的场所,这时短发女人抓住她的手臂开始向前移动,那名小山一样的男人走在最前头。
这毫无预兆不讲逻辑的转折,果然是在做梦吧,只有做梦才会这么荒诞。
真想醒过来。
他们没走多远,就来到一处相对没那么逼仄的房间,房间里八道长椅像火车车厢里的座位那样紧紧地排在一起,两道相对长椅中间又横着一条长长的木板。短发女人拽着金环来到其中一对长椅边上,择一坐下,金环不由自主地在坐在对面。金环发现前方还有道金属门,男人打开门,站在门口喊了几句,然后回身就近坐下。
不多时,一个金发碧眼系着围裙的军人出现了,像在杂耍一样托着三个餐盘。他一面说话,一面把餐盘分别放在男人和女人、金环的面前。这时金环才知道这条横亘在长椅中央的木板居然是桌子,桌面泛着油光,宽度只放得下一张餐盘,餐盘上有五片黑面包,一碗番茄土豆汤,还有两根肉肠,全都是凉的。
两名外国人抓起面包撕下碎片,沾着汤汁,就着肉肠大口嚼了起来,时不时地和那名军人交谈。金环也觉得饿了,又找不到刀叉筷子,只好有样学样,撕开一块面包沾着汤汁,小口小口吃了起来。她一边进食,一边小心打量着那个军人,只觉得他那身蓝色的海军制服很眼熟。
进食过半,金环忽然认出来了,那不是苏联的海军军服吗?这样说来,这两个外国人也都是苏联人?金环愕然地想,她又不认识苏联人,也不看苏联的电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就算是梦,弥漫在这空间里的掺杂了多种难言味道的污浊空气、难以下咽的面包、酸爽过头的番茄汤、熏味齁人的肉肠,还有这油腻腻的桌面……气味、味道、触感都太过真实了。
她真的是在做梦吗?
两个苏联人吃完饭,没有马上离开食堂,隔着过道交谈起来。金环默默地观察他们,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能从他们的表情和动作猜测。
时间又一次停滞。
真想快进。
金环将记忆快进了。
短发女人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战术手表,起身抓住金环的手,另一只手正好握住男人伸过来的大手。金环再一次感到那用时极短的仿佛撕裂身子的痛楚,眼前就又变了一番景色。
她看到了灰蓝的海,铅灰的天空,海天涂成一片,密集的雨水打在她的脸上和身上,冰冷彻骨。她狠狠地打了个寒战。
短发女人拽住她的手直往后走,金环踉跄着掉转脚步,回头一看,方才发现自己原来是在极其宽广的甲板上,甲板上排列着三四架战机,甲板边上是高耸的舰岛。视线越过甲板,又有三四条军舰紧紧跟随,在雨水中只有模糊的轮廓,却充满了肃杀和压迫的力量。
金环茫然地被短发女人拽着走,男人已经跑在前头。三人一起进入了舰桥,越往里走,见到的苏联海军士兵就越多,他们来来往往吵吵嚷嚷,白人男性的味道强烈地冲击着金环的嗅觉。金环下意识捂住鼻子。
凭借微薄的军事知识,金环猜测自己大概是来到了一艘苏联航空母舰上。他们很快来到作战指挥室,见到了一名与众不同,穿着黑色军服,胸有勋章的军官。军官看到他们,露出很高兴的样子,注视着金环的眼神充满了打量和探究,咕哝了几句话,用疑惑的表情跟挟持她的两人交谈起来。
金环仍然不敢乱动乱看,眼睛看似定定的望着前方,其实在尽可能地拓展视野。许多她叫不上来的仪器跟列队似的排列,上面都有屏幕,显示着五光十色的图案,每台仪器前面都有海军士兵操作。他们的头几乎要触及天花板。这倒不是苏联人都太高,而是指挥室的空间太矮太狭小。
之后,短发女人又带着金环和男人一起离开,进入航母深处。航母内部犹如庞大的迷宫,金环跟着他们曲曲折折上上下下,没一会儿就头晕脑涨,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了。最后他们进入一个八人间的宿舍。
宿舍空间很小,床只能让人躺着,只有两张椅子可以供人坐。短发女人指了指靠里的下铺,让金环躺上去。金环顺从地照做,那两人就坐在椅子上盯着她。
金环心里发毛得厉害,胡思乱想起来,害怕会发生不幸,往事突然浮上心头。继父的脸清晰地凸显出来,那双邪恶欲望喷涌而出的眼睛,不断一张一合的嘴巴,沟壑横流的皱纹和上面的胡茬都历历可见,男人的臭气隐约地传了过来……恶心感顿时堵住金环的喉咙,她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恨不能把那莫名难受的恶心感一起呕出来。短发女人凑过来察看,给她拍后背顺气。
被短发女人这样一安抚,金环突然安心下来,明悟了一件事:她所担心的事暂时不会发生。但那也只是暂时而已。她提着没再那么上窜下跳的不安,背着他们侧卧。她本想短暂阖眼,但枕头和床单上的男人的臭气冲了上来,把她熏得无心小憩。
时间流速再一次无限放缓。
变化的时候,金环没能第一时间察觉。直到突如其来的震动,把她从发呆中惊醒,她回头一看,骇然发现那小山般的男人竟然死了——一根长长的金属杆从他的头顶贯穿全身,那根金属杆非常诡异,像是从天花板长了出来,又在地板上扎了根,好像原来就一直在那里。他双手抓着脖子,脖子出现了几道深深的抓痕,全身发青,眼球凸出,嘴角溢出呕吐物,七窍流血,死相非常恐怖。
金环惊慌地向其他方向看去,发现短发女人正在和一个铠甲怪人搏斗,震动就是从他们互相撞击中传来的。短发女人出乎意料的强悍,每次挥打都能把床铺击碎,把地板踩出一个又一个坑,动作又快得让人看不清。相比之下,铠甲怪人的动作像在放慢镜头,然而它却能坚实地扛下短发女人的每次打击。
这场搏斗历时很短。金环才注意到他们在打斗的时候,打斗就结束了。短发女人被铠甲怪人猝然抱住,发出凄厉的叫声。金环听得不知有多清楚,当场吓住了,眼睁睁地看着铠甲怪人松开双臂,短发女人便直直向后倒。她眼窝发黑,原本是眼睛的地方已经变成了两个血洞,不断冒出黑血,脸上犹带着惊愕和不甘,躺倒在地。
金环惊呆了,还没有回过神,铠甲怪人已经来到她的面前。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但是怪人身上的铠甲突然像水银一般,从主人身上流到地上,变成一堆金属块,露出主人的真面目。那是一个面相普通,眼窝凹下去的东北亚男人。金环直觉这是个日本人。
那个日本男人上下扫了一眼金环,在短发女人身边蹲下,把她的迷彩服和战靴,还有左手腕上的战术手表剥下。金环惊诧地发现在日本男人的手中,那套中间破了大洞的迷彩上衣慢慢修复,很快就完好如初。这是什么神奇的魔法?
紧接着,日本男人右手按在脚边的金属块上,向上提拉,渐渐抽出了一把锋利的短刀。他用短刀在短发女人脖子上划了半圈,再在其头部两边划了两下,左手从头顶开始揭她的脸皮。
金环倒抽一口冷气,全身发起抖来,这个男人太诡异太可怕了。
日本男人揭下血淋淋的脸皮后,就这么提着它,脸皮背面正好对着金环。金环看着那血肉模糊的一张皮,眼睛都直了,头皮发麻,愣是移不开视线,满脑子想的都是:下一个就是她了!
过了几分钟,金环忽然感觉自己像在看魔法表演,那张血淋淋的肉皮居然渐渐消失了,变成一张半透明的皮,黑眼圈也不翼而飞。然后,她就眼睁睁地看着日本男人把那张脸皮贴在自己的脸上,再穿上迷彩服和战靴,眨眼间,他就变成了短发女人。
日本男人将短发女人的尸体塞进床底,又伸手按向贯穿男人的金属杆。那金属杆当场如水般溶化,在日本男人手中变成一团金属泥,男人的尸体就这样直直向后倒下,头磕到背后的椅子,再躺下去。金环生出了狐死兔悲的感觉,同时心里有一道声音轻轻跟她说:这都是真的。
金环突然感到了什么,本能地向右边看去,原本空无一处的地方赫然又多了三个人。他们都很年轻,两男一女,最左边的男孩冷不丁掷出一样东西。金环还没看清那是什么,便看到日本男人右手一挥,在他手中的金属泥立刻扩张,变成一道墙,挡在他们面前。
一声爆炸响起,烟雾弥漫。日本男人急忙蹲下,左手拍向地上的金属块,变出一块简易的口罩。他抓住金环的手往里一拽,便把她拽下床,拉到他身边,并把口罩扔给她。金环这时也顾不上别的,可是左手被日本男人抓住,只能笨拙地只用右手将口罩戴上。本以为是金属做的,只会是硬梆梆的,没想到却很柔软,触感跟医用口罩差不多,而且不影响呼吸,也闻不到烟雾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