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舒炽转身看,男人就到了舒炽身旁。
男人看着年纪不大,具体说不上年纪,三白眼,寸头,右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皮肤粗糙,留下饱经风霜的痕迹,叼着根烟,上来二话不说给了小男孩一巴掌。
“他奶奶的,跑这来了。”
巴掌极重,响声盖过了路边的音乐,孩子身子重重向地上倒去,熊宏达差一点没拉住。
孩子被打蒙了几秒,再抬头,脸上高高肿起,五个手指头印明显。
“你这个人,”熊嫂也是个真性情的,手指指着男人:“你说这是你孩子,你有什么证据,哪个孩子亲爹舍得这么打自己家孩子?你怕不是拍花子!”
男人也不怯,面上一直是不深不浅的笑容,眯眼着眼赔罪:“姐,你这话说的,我这不是怕孩子不争气,管教几句嘛!你问这小兔崽子,我是不是他亲爹?”
男孩儿斜眼看了他一眼,畏缩地不敢再抬头,嘴唇抖动,咽口唾沫,刚才那股子圆滑劲全然消散,眼中藏着惧怕,隐隐又藏着少年人独有的野心。
两股情绪交战,最后,他用舌头抵住被打的半边牙腮,闷声说了一句:“他是我爹。”
舒炽不放心,低着头又问了一遍:“他真是你爸爸吗?”
这次男孩儿点了点头,一言不发看向别处,红了眼眶。
熊宏达用眼神询问舒炽的意见,舒炽对小男孩的处境心存疑虑,拿不定主意。
一旁的男人开了口:“我孩子偷了你们多少钱?”
熊宏达坐镇,怕舒炽害怕,特意开口给他镇场子说:“告诉他多少钱。”
“一百多块。”
男子缓缓吐出一口烟,半截烟头夹在手里,笑意更深:“一百多块?给各位普个法,一百多,就算你们报警,警察也立不了案,何况现在钱不是已经被你们拿回去了吗?”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熊宏达不乐意了,“我们拿回来了就能一笔勾销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男人吸掉最后一口烟,将烟头扔在地上,火星飞溅在光滑的地砖上,最后发出一丝红光,然后归于寂灭,他态度突然软了下来:“这孩子可怜,他妈妈早死了,我就是个开出租车的,挣不了几个钱,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不容易,还希望各位高台贵手,我肯定带回去好好管教。”
零五年左右,那时候还没有十分良好的治安,小偷小摸的事情频出,甚至飞车党都屡禁不绝,舒炽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他半信半疑,但两人说法一致,再去警察局也不会有更好的结果。
众人不说话,男人把头转向舒炽,打哈哈:“这位小兄弟好眼熟,家是哪的,我是临水的,我们是不是认识?”
他话题跳跃,还有心情认老乡,根本不把孩子的事情放在心上。
舒炽还真是临水小县城的,对待不喜欢的人,就算这个人自己真认识,舒炽也不想搭理,干脆不说话。
男人若有所思地笑笑,又转过身给熊宏达递烟,“大哥累了吧,吸根烟歇歇。”
熊宏达更直接,反手打掉了那根烟。
“算了,”他对熊宏达说:“熊大哥,把人放了吧。”
熊宏达心里门儿清,今天只有把人放了这一个结果,不再跟对方纠缠,直接放人。
“等一下,”现场唯一一个女人出声制止,不是制止放人,而是叫停要走的男孩,她把自己的手套脱下来,给小男孩穿上,边穿边吓唬他:“阿姨也是有孩子的人,阿姨作为妈妈,肯定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大冷天的在外面学坏去偷别人的东西,你看这手上全是冻疮,你爸要是不管你,或者是他打你,你就跑,去餐馆偷口饭,千万别再偷东西了,要是下次再被抓住了,可能就被别人打死了,听没听见?”
小男孩的脸上出现了一种诡异的神色,他听到这些话,第一时间是想哭,旁边的人看着,他别扭地忍住了,他想抬头看看,周围的一切却压得他的眼神死死抬不起来,于是他就诡异地僵在那里,任凭母亲的角色给他穿手套,带围巾,又拿出身上的零食全部塞他手里。
直到前面阴魂不散的声音再次传来:“走吧,该回家了。”
小男孩狠绝地将五颜六色的糖果扔在地上,头也不回地跟着男人离开。
走了不远,男人又给自己点上一支烟,冷然抬手朝小男孩另外半边脸扇区,“废物,这点事情都干不好,还想着能追上你哥哥?做梦呢?”
男孩躲不过,咬牙抗下,大人的手套穿在他手上松松垮垮,正好能把火烧的巴掌印盖住。
摊主姗姗来迟,叫住舒炽,“你想要哪个来着?给你个八折。”
远处商场外的电子屏幕上报时晚上八点整。
经过这一遭,舒炽少了很多买东西的乐趣,他将重新回来的钱装进口袋里,挠挠头,问一座山样站在自己面前的魁梧男人,
“熊大哥,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面对不同的人,熊宏达的态度也不一样,他豪气地伸出手,介绍自己:“我叫熊宏达,宏运通达的宏达。”
“熊大哥,你好。谢谢你今天帮了我,今天时间还早,我请你们吃饭吧。”舒炽说着别扭的感谢话,他的感激之情不是假的,在来鸿城之前,他一直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孩子,从来没有碰到过这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