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開了所有跟那個案子相關的文件。紙張從桌面延伸到了地板上——一疊一疊的,像是一座正在緩慢崩塌的紙製城市。
她在找補救的辦法。
如果要補強證據,她需要找到鑑定報告的原始數據來源,重新走一遍公證程序,然後向法院提交補充證據。聽起來很簡單——但問題是,鑑定機構那邊未必願意配合,原始數據可能已經被歸檔到需要層層審批才能調閱的冷資料庫裡,而法院給她的補正期限只有十四天。
十四天。
三個月的工作量壓縮到十四天。
葉佩佩坐在那堆文件中間,手指按在太陽穴上,閉著眼。
她想起大學時候的一個教授說過:「法律這條路,走得越遠越發現,你最大的敵人不是對造律師,是你自己人。」
她那時候覺得這句話太悲觀了。
現在她覺得那個教授太溫柔了。
凌晨一點。
辦公室的燈光白得刺眼。葉佩佩已經連續工作了六個小時,眼睛乾澀到每眨一次都覺得角膜在跟眼皮打架。她的面前攤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數據清單——鑑定報告裡涉及的財務數據明細,每一筆都有日期、金額、來源——但沒有hash值。
沒有hash值,就沒有數據完整性的保障。
沒有完整性保障,法院就有理由排除。
這是一個死結。
她試過打電話給鑑定機構的承辦人。對方的語音信箱說:「本機構非上班時間,請於週一至週五上午九點至下午五點來電。」
週一。
她最快要等到週一才能聯繫到人。
而法院的補正期限已經開始倒數了。
葉佩佩把手機放在桌上,盯著那堆文件,覺得自己像一個站在懸崖邊上、發現安全繩被人割斷了一半的人。
不是摔下去了。是——你知道你還沒有摔下去,但你也知道那根繩子撐不了多久。
她低下頭,額頭抵在桌面上。
很累。
不是身體的累——雖然身體也很累——是那種「你信任的人把最燙手的東西丟給了你、然後告訴你這是你份內的事」的累。
她想起帳號裡的那個人。
想起那些凌晨三點的對話。想起他說過的那句——「疲憊是今天的你,但不是明天的你。今晚好好睡一覺,明天那個你會比今天更亮一點。」
她現在好想聽這句話。
從一個活生生的人的嘴巴裡聽到。不是從螢幕上。不是從記憶裡。
從一個人的聲音裡。
但她不知道該打給誰。
她的手指在手機螢幕上方懸了很久。
最後,她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把額頭重新抵回桌面,閉上了眼。
眼淚——她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的——從閉著的眼皮底下滲出來,無聲地,一滴一滴地,落在了文件的紙面上。
墨水被淚水暈開了一點。
很小的漣漪。
在凌晨一點空蕩蕩的辦公室裡,沒有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