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又因为眩晕差点栽倒。他扶着额头,等那阵天旋地转过去。
不,不能想。
不能软弱。
他是白瑾言,是白家现在唯一的支撑。他不能倒下,不能生病,不能表现出任何一点脆弱。他要考上最好的大学,离开这个城市,离开这个充满死亡和痛苦回忆的地方。
至于白瑾茉……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条缝,看向楼下。
客厅的灯亮着,他能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跪在地上,正用抹布一点点擦着地上的牛奶。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擦完一遍,又去洗抹布,再擦第二遍。来来回回,像在完成某种必须一丝不苟的仪式。
然后她站起身,把脏了的桌布拆下来,抱在怀里,走向卫生间。大概是去洗了。
她总是这样。做错一点小事,就吓得像受惊的兔子,然后用十倍、百倍的小心去弥补。那副怯生生的、讨好的样子,让他……
让他烦躁。
让他想起那个雨夜,想起她哭着说“对不起”,想起自己心里那点可耻的、几乎要冲垮堤坝的柔软。
不,不能心软。
心软,就是对爸爸妈妈的背叛。心软,就是承认这八年来的恨毫无道理。心软,就意味着他要面对那个可怕的真相——那场车祸,只是一个意外,而他,把所有的痛苦和愤怒,都发泄在了一个当时只有五岁的、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身上。
他承受不起这个真相。
所以他必须恨。必须冷漠。必须把她推得远远的,推到自己视线之外,推到情感触碰不到的地方。
这样,他才能继续撑下去。
窗外,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雪。远处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模糊而遥远。
白瑾言站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才慢慢走回床边,重新躺下。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细微的裂纹,听着楼下隐约的水声——大概是她在洗桌布。
水声停了。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她在拧干。然后脚步声,很轻,上了楼。
她在他的房门外停顿了几秒。
他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然后脚步声继续,走向走廊尽头,她的房间。门开了,又轻轻关上。
世界重新陷入寂静。
白瑾言闭上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他怕。
怕看到她那双和妈妈越来越像的眼睛。
怕看到她小心翼翼讨好他的样子。
怕看到她藏在沉默背后的委屈和难过。
更怕自己有一天,会撑不住这身冰冷的铠甲,会对着她说出那句迟了八年、或许永远也说不出口的——
“对不起。”
所以,只能更冷,更硬,把她推得更远。
仿佛这样,就能骗过自己,骗过时间,骗过那些在每个深夜啃噬心脏的、名为“悔恨”的虫子。
窗外的天空,终于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一片,两片,安静地落在玻璃上,很快融化,留下一道道湿痕,像哭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