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喝了一口,然后是一口,直到把整杯都喝完。温热的感觉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下午的课,她昏昏欲睡。药里有安眠的成分,她强撑着精神,眼皮却越来越重。最后索性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春天,阳光很好,她和哥哥在公园里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线在她手里,哥哥站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教她怎么收线、怎么放线。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也吹乱了哥哥的。哥哥在笑,不是那种冰冷的、疏离的笑,是真正的、眼睛弯起来的笑。
“茉茉,抓紧了。”他说,声音很温柔。
她抓紧了线轴,回头看他。阳光落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然后她醒了。
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桌椅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坐起来,脸上湿湿的,伸手一摸,是眼泪。
她慌忙擦干脸,把药袋塞回书包最深处,拉好拉链。然后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夕阳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小小的,孤单的。
回到家时,天已经快黑了。她打开门,客厅里没开灯,一片昏暗。但厨房的灯亮着,油烟机在响,是炒菜的声音。
哥哥在做饭。
她愣了一下,站在玄关,不知道该不该进去。往常这个时候,哥哥要么在房间学习,要么还没回来。很少会亲自下厨。
犹豫了几秒,她还是换了鞋,轻手轻脚地走进去。走到厨房门口时,她停下脚步,站在阴影里,看着哥哥的背影。
他穿着灰色的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正用锅铲翻炒着什么。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了一些,下颌的线条不再那么紧绷。他的动作很熟练,倒油、下菜、翻炒、调味,一气呵成。但不知怎么,白瑾茉觉得,那个背影看起来很累。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直到哥哥突然转过身,像是要去拿盘子。目光扫过来,正好对上她来不及躲闪的视线。
空气瞬间凝固了。
白瑾茉像被钉在原地,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她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不是故意要偷看,想说她只是刚好路过,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白瑾言也愣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他没说什么,只是收回视线,继续手里的动作。但锅铲碰在锅沿上,发出“哐”的一声,比平时重。
她像得到了特赦,立刻低下头,快步走向楼梯。脚步有些慌,差点绊倒。上了两级台阶,又想起什么,停下,转身,很小声地说:“哥哥,我回来了。”
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在油烟机的轰鸣中几乎听不见。
但白瑾言听见了。他翻炒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很轻,很淡,像一片雪花落在掌心,还没感受到温度,就化了。
但白瑾茉的心,却因为这个音节,轻轻颤了一下。
她转身上楼,回到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听着自己如鼓的心跳。
一下,两下,敲打着胸腔。
她慢慢滑坐到地上,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药袋还在书包里,橘子味的甜似乎还留在舌尖。哥哥的那声“嗯”还在耳边,轻飘飘的,没有温度,但也没有厌恶,没有不耐烦。
这已经是她能得到的,最好的回应了。
不敢靠近,不敢惊扰,不敢奢求更多。
只能像冬夜里怕冷的小兽,蜷缩在自己的洞穴里,隔着遥远的距离,感受着来自另一个洞穴的、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那一点点暖意。
然后,靠着这一点点暖意,熬过漫长而寒冷的冬天。
窗外,夜色渐浓。远处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在雪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白瑾茉坐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才慢慢站起来。她走到窗边,看向楼下。
厨房的灯还亮着,哥哥的身影在窗户上晃动,模糊而温暖。
她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拉上窗帘,把那一方昏黄的光,隔绝在外。
然后,在黑暗中,轻轻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话:
“谢谢你,哥哥。”
声音很轻,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也像在害怕,连这点微弱的、不敢确认的温暖,也会因为自己的惊扰,而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