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不回房间睡?为什么哭?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盘旋,却没有一个答案。或者说,他不敢去想那些答案。
他慢慢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在她面前停下,低头看着。
她睡得很不安稳,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抿得很紧,偶尔会轻轻抽动一下,像是梦里还在忍着哭泣。脸颊上泪痕蜿蜒,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怀里抱着的抱枕已经洗得发白,边角有些开线。那是妈妈以前买的,一套两个,一个给她,一个给他。他的那个早就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她的这个,却一直留着。
客厅的窗户没关严,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春夜的凉意。她似乎觉得冷,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把抱枕抱得更紧,整个人蜷缩得更小,像一只试图把自己藏起来的、受惊的小动物。
白瑾言看着,喉咙发紧。
他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小小的,软软的,像一团糯米糍。喜欢跟在他后面,奶声奶气地喊“哥哥”,摔倒了会瘪着嘴要他抱,睡觉时要抓着他的手指才肯闭眼。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是从那个雨夜开始。是从他把她推开,用三条家规划出楚河汉界开始。是从他把她当成害死父母的“灾星”,用冷漠和恨意筑起高墙开始。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一步,直到脊背抵上冰冷的墙壁。
墙壁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衬衫渗进来,和身体内部翻涌的灼热形成鲜明的对比。胃又开始疼,不是酒精带来的那种尖锐的疼,而是一种绵长的、钝钝的疼,从胃部一直蔓延到胸腔,堵在那里,闷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做点什么。
给她盖条毯子?或者,叫醒她,让她回房间去睡?
可手刚抬起来,就又放下了。
他不敢。
不敢靠近,不敢触碰,甚至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怕惊醒她,怕看到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睁开,怕在那双眼睛里看到恐惧,看到疏离,看到被他亲手划下的、深不见底的沟壑。
他只能站在原地,像一个卑劣的偷窥者,在深夜里,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路灯光,看着这个被他用冰冷囚禁了八年的妹妹,独自在客厅的角落里,蜷缩着,无声地流泪,然后疲惫地睡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远处传来第一声鸟鸣,清脆而突兀,划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白瑾茉在睡梦中动了一下,眉头蹙得更紧,像是被惊扰了。她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听不清,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抱枕里,只露出毛茸茸的头顶。
白瑾言终于动了。
他转过身,几乎是逃离一般,脚步踉跄地走向楼梯。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不堪重负的呻吟,在寂静的凌晨格外清晰。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沙发上的人没有醒,依旧蜷缩在那里,像是要把自己缩进一个不存在的保护壳里。
他转回头,一步一步走上楼。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
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
掌心一片湿冷,分不清是冷汗,还是别的什么。
窗外,天光一点点亮起来。青灰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苍白的影子。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白瑾言来说,这个夜晚,和之前的无数个夜晚,并没有什么不同。
一样的冰冷,一样的死寂,一样的,在自我厌弃和无法挣脱的恨意中,反复煎熬。
唯一不同的是,今夜,他看见了。
看见了那个被他刻意忽略、刻意伤害的、小小的身影,如何在深夜里独自蜷缩,独自哭泣,独自承受着本不该由她承受的一切。
而他,甚至连为她盖一条毯子的勇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