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几本很旧的书,封面都有些磨损了。她认得,那是爸爸以前的书。爸爸喜欢看武侠小说,金庸的,古龙的,梁羽生的,收藏了一整套。妈妈总说他“不务正业”,但爸爸总是笑呵呵地说:“武侠里有江湖,有人情,有侠义,比那些干巴巴的理论有意思多了。”
后来爸爸妈妈不在了,这些书,连同家里很多旧物,都被哥哥收了起来。她以为早就扔了,或者卖了。
原来在这里。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几本书的封面。粗糙的触感,带着岁月的痕迹。纸张有些发黄,边缘起了毛边。最上面一本是《射雕英雄传》,封面上的郭靖和黄蓉并肩而立,背景是茫茫大漠。爸爸以前给她讲过这个故事,说郭靖傻人有傻福,黄蓉古灵精怪,他们是天生一对。
喉咙又哽住了。
她直起身,目光转向书桌。
走近,能看到电脑屏幕是暗的,但主机指示灯还亮着,发出幽微的绿光。桌面上散落着几张纸,是打印出来的文件,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字和数据,她看不懂。一个咖啡杯放在桌角,杯底有深褐色的咖啡渍,已经干了,在白色的陶瓷上留下难看的痕迹。旁边是那个烟灰缸,烟蒂凌乱地插在里面,像一片小小的、颓败的坟场。
她能想象他坐在这里的样子。皱着眉头,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累了,就点一支烟,夹在指间,任其慢慢燃烧,青灰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侧脸。或者端起那杯早已冷掉的咖啡,灌下一大口,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暂时提神,却也加重了胃的负担。
这个房间,就像他本人。简洁,冰冷,高效,充斥着成年世界的压力和疲惫,没有一丝多余的温情,也没有一点属于“家”的柔软。
可是,那几本旧书……
她看向书架最底层。那几本格格不入的武侠小说,像这个冰冷空间里,一个小心翼翼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缝。透过这个裂缝,她似乎能窥见一点点,那个被她遗忘的、也或许从未真正存在过的,属于“哥哥”的,另一面。
目光在房间里又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床头柜上。
那里除了台灯和充电器,还有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方形的木制相框,扣放在柜面上。
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轻轻拿起那个相框。
相框是实木的,很轻,背面朝上。她把它翻过来。
看清照片的瞬间,她的呼吸停滞了。
是全家福。
和她在客厅书柜底层发现、又慌忙藏起来的那张,一模一样。爸爸妈妈坐在椅子上,她和哥哥站在后面。她三岁,被哥哥搂着肩膀,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哥哥十岁,还有点婴儿肥,嘴角上扬,是真正在笑。爸爸妈妈也笑着,妈妈的头轻轻靠在爸爸肩上。
照片上的阳光很好,每个人的眼睛都在发光。
可这张照片,是扣着放的。
背面朝上,看不见里面的笑脸,只有冰冷的、深褐色的木头。
像某种无声的宣告,或者,某种无力的逃避。
她盯着相框的背面,看了很久。指尖拂过木头光滑的表面,能感觉到细微的木纹,和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属于指尖的颤抖。
然后,她轻轻地把相框,重新扣了回去。
背面朝上,看不见照片。
就像他对待她的方式。把她挡在他的世界之外,不看不听不想,假装那些温暖的、柔软的过往从未存在,假装现在这个冰冷疏离的现状,就是全部。
她把相框放回原位,摆正,确保和她拿起时一模一样。
然后,她转身,走出这个房间。
轻轻带上门,“咔哒”一声,锁舌扣上,重新隔绝了两个世界。
她站在门口,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听着自己急促的心跳,在寂静的走廊里,一声,一声,清晰得像鼓点。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长方形的光斑。空气里有细小的尘埃飞舞,缓慢,安静。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那个房间,那个世界,她终究,还是不敢踏入。
就像她不敢问,为什么要把照片扣着放。
不敢问,那几本旧书,是不是偶尔还会被翻开。
不敢问,在他冰冷坚硬的外壳底下,是不是也藏着一些,连他自己都不愿面对的、脆弱而柔软的什么。
她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像往常一样,轻手轻脚地,走向自己的房间。
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
像一缕游魂,飘过这个冰冷而寂静的家,不敢留下任何痕迹,也不敢惊扰,那个她永远无法靠近、也无法理解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