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干涸在他掌心的暗红,是她的血。
这个认知,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天灵盖上。瞬间,所有的头痛,恶心,晕眩,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脚底直窜头顶的、冰冷刺骨的寒意,和一股灭顶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慌。
他猛地从地板上弹坐起来,动作太急,眼前又是一阵发黑,胃里剧烈翻搅。但他顾不上这些,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掌心里那片暗红。
那血迹已经干透了,颜色发暗,黏在皮肤上,像一块丑陋的、永远无法洗净的烙印。在清晨惨白的光线下,那暗红色显得格外刺目,格外……触目惊心。
他做了什么?
他昨晚,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不仅仅是那些恶毒的言语,不仅仅是冰冷的恨意。他……还打了她。用尽全力,打在她脸上,打出了血。
记忆的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涌入。她红肿起来的脸颊,她嘴角渗出的那丝猩红,她眼中骤然熄灭的、死寂的光,还有她转身离开时,那单薄得令人心惊的、微微颤抖的背影……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心上,带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要让他窒息的疼痛和……悔恨。
不,不仅仅是悔恨。
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冰冷的,让他浑身血液都仿佛要冻结的……恐惧。
恐惧他昨晚的失控,恐惧他施加在她身上的暴力,恐惧她眼中那片死寂的灰败,更恐惧……这沾染在他掌心的、属于她的血迹,所代表的意义。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因为动作太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扶住旁边的沙发扶手,稳住身体,然后,像疯了一样,冲进卫生间。
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哗啦啦地冲出来。他把手伸到水流下,用力地,近乎疯狂地搓洗着掌心那片暗红。
水是冰的,刺激得他皮肤生疼。他挤了一大把洗手液,揉搓出丰富的泡沫,白色的泡沫很快将那暗红覆盖。他用力地搓,指甲抠进掌心的皮肤,搓得皮肤发红,生疼,可那片暗红的痕迹,却像是渗透进了皮肤的纹路里,顽固地残留着淡淡的褐色印记,怎么也洗不干净。
洗不干净……
就像他昨晚做下的事,说出去的话,施加在她身上的伤害,永远也……洗不干净了。
他关掉水龙头,双手撑在冰冷的洗手池边缘,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得像鬼,眼窝深陷,布满猩红的血丝,下巴上冒出一片青色的胡茬,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头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颓败的、濒临崩溃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而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冰冷、锐利、或者自以为是的掌控感。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茫然的、带着巨大恐慌和自我厌弃的……空洞。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目光,投向了客厅通往二楼的,那条黑暗的楼梯。
那里,静悄悄的。
没有声音,没有光亮,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
昨晚,她就是沿着这条楼梯,一步一步,走了上去。带着红肿的脸颊,带着嘴角的血,带着被他亲手打碎的、最后一点微光。
现在,她在楼上。
在那个他几乎从未踏足过的,属于她的房间里。
她怎么样了?
脸还疼吗?嘴角的伤口……严重吗?她……有没有哭?有没有害怕?有没有……恨他?
最后一个问题,让他的心脏猛地一缩,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恨?
她当然该恨他。
换了任何人,都会恨。
可是……
他想起她昨晚,即使在他说出那么恶毒的话之后,在他用那样可怕的眼神瞪着她之后,她还是……伸出了手。试图,给他一点温暖。
哪怕那温暖,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一吹就灭。
哪怕那伸手,笨拙,怯懦,带着飞蛾扑火般的、令人心碎的绝望。
她还是……伸出了手。
然后,他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和掌心里这片,洗不掉的,属于她的血迹。
白瑾言站在原地,像一尊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石像。只能僵硬地,看着那条黑暗的楼梯,听着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碎骨头的声音,和血液在耳朵里奔流、发出轰鸣的巨响。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明亮的、刺眼的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缓慢,安静,像一场无声的、盛大的葬礼。
而他的世界,在这一刻,伴随着掌心里那片触目惊心的红,和楼梯尽头那片死寂的黑暗,彻底地,分崩离析。
悔恨,像一场迟来的、却无比凶猛的海啸,终于冲破了他用八年时间筑起的、冰冷坚硬的外壳,将他彻底淹没,吞噬,拖入深不见底的、黑暗的漩涡。
而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