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好像……她早已习惯了,来自他的伤害,和随之而来的,独自疗伤的过程。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凿穿了他刚刚被悔恨淹没的心脏,带来一阵更加尖锐、更加清晰的剧痛。
他猛地从地板上爬起来,因为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踉跄了几步才站稳。他冲到那个收纳箱前,蹲下身,一把掀开了上面盖着的深色布料。
粉色的小药箱露了出来,边角磨损,贴纸褪色,看起来用了很久。他伸手打开药箱的盖子。
里面收拾得整整齐齐。
最上面一层,放着碘伏,酒精棉片,几小管不同功效的药膏(治擦伤的,治烫伤的,治蚊虫叮咬的),一板用了一半的退烧药,一盒肠胃药,还有一小瓶眼药水。都贴着标签,有些标签上的字迹稚嫩,大概是更小的时候写的;有些字迹工整,是后来补上的。
下面一层,是纱布,创可贴(各种尺寸,有卡通图案的,也有最普通的),医用胶带,剪刀,镊子,还有一小瓶云南白药粉。也都摆放得井井有条。
在药箱的侧面夹层里,他还看到了一张折叠起来的纸。他抽出来,展开。
是一张手写的、有些皱巴巴的清单。上面用铅笔列着药箱里物品的名称和有效期,旁边用红笔标注着“需补充”或“充足”。清单的最下面,用很小的字写着:
*感冒冲剂 - 哥哥门上的袋子,已用完。盒子留下。(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星星)
*退烧药 - 上次发烧吃了两片,还剩四片,有效期到明年三月。
*碘伏 - 快用完了,下次记得买。(“买”字被涂掉,改成了“问林阿姨要一点?”)
字迹是白瑾茉的,工整,小心翼翼,带着孩子气的认真。那些备注,那些涂改,那些小小的、代表犹豫和不确定的问号,像一根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进白瑾言的眼睛里,也扎进他心里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
原来,她一直在默默地准备着这些。
准备着应对可能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伤病。准备着……独自处理伤口,独自对抗病痛。
而他,这个所谓的“哥哥”,这个家里唯一的成年人,这八年来,给过她什么?
除了那三条冰冷家规,除了无尽的沉默和偶尔失控的暴力,除了昨夜那记带着恨意的巴掌和掌心里这片洗不掉的血迹……
他还给过她什么?
连一盒感冒药,都是挂在门上,用冰冷的字条告知,甚至不敢当面给她。
连她生病发烧,在深夜里独自硬扛,他都一无所知,或者……故意忽略。
连她嘴角流血、脸颊红肿,都需要她自己,从这样一个藏在角落的药箱里,拿出碘伏和药膏,蹲在昏暗的楼梯口,背对着他,沉默地处理。
而他,就在几步之外,像个废物一样跌坐在地上,沉浸在自我厌弃的恐慌里,甚至……没有勇气上前一步,问一句“疼不疼”,或者说一句“对不起”。
不,不仅仅是昨夜。
是这八年来的每一天。
她默默地准备了早餐,收拾了碗筷,在他晚归时亮着灯等着,在茶几上放一杯水,在锅里热着简单的食物,洗着他换下的衣服,打扫着这个冰冷空旷的家……用她瘦小的肩膀,用她沉默的方式,试图维持着这个“家”最基本的运转,试图……讨好他,或者,仅仅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有那么一点“用处”,不至于被彻底抛弃。
而他呢?
他享受着这一切,却视为理所当然。甚至,将她小心翼翼的付出,当成一种负担,一种提醒,一种……令他烦躁和厌恶的、甩不掉的影子。
他把她当成“灾星”,把父母去世的责任推到她身上,用恨意武装自己,用冷漠伤害她,用暴力……终结她最后一点微弱的期待。
却从未想过,这八年来,真正在承受着巨大痛苦,在默默付出,在试图维系着这个破碎家庭最后一点体面的……
是她。
是这个被他伤害、被他忽视、被他当成“罪人”的,妹妹。
悔恨,像一场铺天盖地的海啸,这一次,彻底将他淹没,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不仅仅是悔恨昨夜那一巴掌,更是悔恨这八年来,他对她所做的一切,和……他未曾对她做的一切。
他缓缓地跪倒在那个小小的粉色药箱前,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抚过那些摆放整齐的药品,抚过那张皱巴巴的、写满了小心思的清单,最后,停留在那管用了一半的、治疗擦伤的药膏上。
药膏的盖子没有完全拧紧,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和一丝淡淡的、属于药物的清凉气味。
这管药膏,刚才,被她用在了他自己亲手造成的伤口上。
而他,甚至没有勇气,在她处理伤口时,走上前,替她拧开盖子,或者,只是……递上一张纸巾。
白瑾言闭上眼睛,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了最后一道防线,从紧闭的眼角汹涌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板上,也滴在他手背上,和掌心那片淡淡的、洗不掉的褐色血迹,混合在一起。
原来,这八年的时光,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痛苦和扭曲。
更是她,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用沉默和坚韧,独自吞咽下的,无尽的委屈、孤独和……被他亲手施加的伤害。
而他,直到此刻,直到看见这个小小的药箱,看见她沉默处理伤口的样子,才恍然惊觉——
他失去的,不仅仅是八年前的父母。
更是这八年来,一直在他身边,却被他亲手推远、伤害、直至此刻眼中光芒彻底熄灭的,唯一的妹妹。
和那份,或许从来就不该被如此对待的,名为“亲情”的,最珍贵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