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只能给他最寡淡的白粥,最简陋的配菜。用这种最不起眼、也最不会“出错”的方式,试图给予一点点,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确定是否被需要的……温暖。
而他,却把这一切,都当成了理所当然。甚至,当成了她试图“赎罪”、试图让他“恶心”的、拙劣的把戏。
胃里又是一阵剧烈的绞痛,这一次,带着一种清晰的、灼热的酸楚,一直蔓延到喉咙,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放下锅盖,转身,冲出厨房,跌跌撞撞地跑到卫生间,再一次对着马桶干呕起来。
这一次,是真的吐了。虽然胃里空空,但剧烈的情绪波动和那灭顶的悔恨,还是让他把胃里最后一点酸水和胆汁都吐了出来。吐得浑身发抖,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湿透了刚刚干了一点的衬衫。
他趴在冰冷的马桶边缘,大口喘气,喉咙和食道像被火燎过一样疼。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男人,比刚才更加狼狈不堪。脸色惨白如纸,眼窝深陷,布满猩红血丝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巨大的、无法掩饰的恐慌、痛苦和自我厌弃。嘴唇干裂,下巴上的胡茬更显凌乱,整个人像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行尸走肉的躯壳。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双眼睛。
那里面的自己,陌生得让他害怕。
这就是他吗?
这就是那个,对相依为命的妹妹施以长达八年冷暴力,并在昨夜升级为□□伤害的,白瑾言?
这就是那个,享受着妹妹沉默的付出和小心翼翼的讨好,却用最恶毒的语言和最粗暴的方式回应的,哥哥?
不。
这不是他。
或者说,他不该是这样的。
记忆的闸门,在这一刻,被彻底冲垮。不是那些痛苦的、黑暗的,被他反复咀嚼用来武装自己的恨意。而是……更久远的,被刻意尘封的,属于“哥哥”的,温暖的碎片。
三岁的她,摇摇晃晃地跟在他身后,奶声奶气地喊“哥哥”,摔倒了,瘪着嘴,泪眼汪汪地看着他,等他来抱。
五岁的她,生日前一周就开始兴奋,每天掰着手指头数日子,偷偷告诉他,她许愿想要一个会眨眼睛的洋娃娃。
更小的时候,她生病发烧,整夜哭闹,他学着妈妈的样子,笨拙地抱着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哼着不成调的儿歌,直到她在他怀里沉沉睡去,小脸烧得通红,却紧紧抓着他的手指。
那些画面,如此清晰,如此鲜活,带着阳光的温度和糖果的甜香,猝不及防地涌上来,和眼前镜子里这个颓败不堪、满眼血丝的男人,形成了鲜明到残忍的对比。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是从那个雨夜开始。从他被巨大的悲痛和恐惧吞噬,抓住她这个“罪魁祸首”开始。从他用恨意代替悲伤,用冷漠武装脆弱,把她推得远远的开始。
然后,一年,两年……八年。
他把那个曾经会对他笑、会依赖他、会抓着他手指睡觉的妹妹,变成了一个看到他只会低头、只会害怕、眼中再也没有光的,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更糟。
是一个被他亲手伤害、直至彻底心死,连恨都懒得恨他的,可怜的影子。
而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是他,用八年的时间,一点一点,亲手扼杀了那份或许从未消失、只是被埋藏在冰冷尘埃下的,亲情。
“哐当!”
一声沉闷的巨响。
是白瑾言一拳,狠狠砸在了洗手池边缘冰冷坚硬的瓷砖上。
指骨传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要碎裂的剧痛,瞬间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也暂时压下了胸腔里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灭顶的悔恨和痛苦。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瞬间红肿起来、指节渗出血丝的拳头,又缓缓抬起,看着镜子里那个双眼赤红、面目狰狞的自己。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百倍的、惨淡的、近乎虚无的笑。
“白瑾言,”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自嘲的、冰冷的绝望,“你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
镜子里的男人,没有回答。
只是用那双盛满了无尽痛苦和空洞的眼睛,沉默地,与他对视。
像一场无声的,对自己的,终极审判。
而判决,早已在他昨夜扬起巴掌,在她嘴角打出鲜血,在她眼中光芒彻底熄灭的那一刻,就已注定。
无可更改,无法挽回。
他转身,走出卫生间,没有再去看那锅还温着的白粥,也没有再去看这个被她收拾得干净整洁、却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的“家”。
他只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楼梯。
走向那个,他此刻最害怕面对,却又不得不去面对的,被他伤害得遍体鳞伤的,妹妹的房间。
脚步沉重,像灌了铅。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山火海上,走向那个,由他亲手打开的,名为“地狱”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