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眼,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有空气里,留下一丝极淡的、属于她的、混合了皂香和一点点阳光的味道,和楼道口那片被她的仓皇逃离而搅动的、冰冷的空气。
白瑾言站在原地,手里拿着文件袋,看着空荡荡的楼道口,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心里那片巨大的空洞,似乎又扩大了一圈,灌满了更冷、更涩的风。
形同陌路。
原来,就是这种感觉。
不是恨,不是怨,甚至不是怕到极致。
而是一种……更加彻底的,无望的,冰冷的,疏离。
是将对方从自己的世界里,彻底“删除”。不再给予任何情绪反应,不再进行任何形式的交流,连最基本的、作为“同住者”的视线交汇和肢体避让,都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想要彻底抹去对方存在的排斥。
他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活在两个完全隔绝的世界里。
用沉默,用距离,用这种令人窒息的、形同陌路的冰冷,筑起了两座孤岛。
中间隔着的,不是一片海,而是一道名为“八年伤害”和“昨夜暴力”的、深不见底、永远无法跨越的……天堑。
而他,是被流放在对岸的那一个。
连眺望的资格,都快要失去了。
回到家,打开门。客厅里一如既往的安静,冰冷。小夜灯还没亮,一片昏暗。他走到餐桌旁,那里空无一物。今天她大概没有回来过,或者,回来过,但因为他中午的突然出现,又匆匆离开了,连晚餐都没有准备。
胃里空得发慌,带着一阵阵灼烧般的疼痛。但他没有去厨房找吃的,只是走到沙发旁,坐了下来。
屋子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能听到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能听到灰尘轻轻落在地板上的、几乎不存在的声响。
也让他,更清晰地听到了,心里那片巨大的、因为她的形同陌路而不断扩大的、冰冷的、绝望的回响。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大概是父母还在的时候,也是一个冬天的傍晚。他放学回家,妹妹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红扑扑的小脸,奶声奶气地喊:“哥哥!你回来啦!妈妈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排骨!”
那时家里很暖和,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味,和爸爸妈妈低声交谈的、温柔的声音。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层毛茸茸的光晕。
那时,他们不是陌生人。是血脉相连的兄妹,是会吵架也会和好,会争夺玩具也会分享糖果,会在睡前互道晚安的,最亲密的家人。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记忆的终点,永远是那个雨夜,那场车祸,那三条冰冷家规,和他眼中日益累积的、最终彻底爆发的恨意与暴力。
是他亲手,将妹妹推向了“陌生人”的对岸。
也是他,用八年的时间,将“家”变成了一个比陌生人旅馆更冰冷的、令人窒息的水泥盒子。
而现在,报应来了。
以一种更加残忍、更加无望的方式。
形同陌路。
同一屋檐下的,最熟悉的,陌生人。
白瑾言靠在冰冷的沙发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黑暗降临,却驱不散眼前那片更深的、属于绝望的黑暗。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比如信任,比如依赖,比如……那种毫无芥蒂的、名为“亲情”的温暖。
而他,除了坐在这片由他自己亲手制造的、形同陌路的冰冷孤寂里,承受着这无期徒刑般的、自我惩罚的煎熬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连靠近,都成了一种奢望。
连“对不起”,都失去了说出口的资格。
这大概,就是他所能得到的,最终的“结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