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只能沉默。
只能站在阴影里,像个卑劣的偷窥者,贪婪地,又无比痛苦地,看着她的背影。
看着她擦完了灶台,将抹布仔细地搓洗干净,拧干,搭在洗手池边沿。看着她走到水龙头前,洗了洗手,动作很慢,手指在冰冷的水流下显得更加苍白纤细。
然后,她关掉水龙头,用搭在旁边的、另一块干净些的毛巾,擦了擦手。接着,她转过身。
白瑾言的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往阴影里缩了缩,屏住了呼吸。
她的目光,似乎要扫过来了。
可是,没有。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朝着楼梯的方向,走了过去。
脚步很轻,很稳,和之前无数个夜晚一样。没有停留,没有迟疑,也没有朝他所在的方向,投来哪怕一丝余光。
她就那样,从他的视线里,一步一步,走了过去。侧脸在移动中,被昏黄的光线切割出明暗交替的轮廓,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唇依旧抿着,没有任何表情。
像个设定好程序的、安静的人偶,完成了今天的最后一项任务,然后,回到属于自己的、那个不会被打扰的角落。
白瑾言的目光,死死地追随着她。
看着她踩上第一级楼梯,看着她的背影在楼梯拐角处即将消失,看着她微微晃动的、单薄的肩膀,和脑后那束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的、有些毛躁的马尾。
心里那片巨大的、名为“酸涩”的沼泽,瞬间沸腾,翻滚,变成一种更加强烈的、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混合了绝望、不甘和深沉爱怜的……痛楚。
他想冲上去。
想拦住她。
想抓住她瘦削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对她说:
“茉茉,对不起。”
“哥哥错了,哥哥真的错了。”
“求你看看我,跟我说句话,骂我也好,恨我也好,就是……不要这样,当我不存在……”
可是,脚下像生了根,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喉咙也像是被那酸涩彻底锈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无声地呐喊,撞击着肋骨,带来一阵阵沉闷的、令人窒息的钝痛。
然后,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了楼梯的拐角。
脚步声很轻,很轻,很快就听不见了。
接着,是楼上房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
“咔哒。”
很轻,但在寂静的黄昏里,却像一声最终的、宣判的钟声,敲在他早已破碎不堪的心上。
客厅里,重新只剩下他一个人。
和那一片,随着她离开而迅速冷却、变得毫无意义的,昏黄的暮光。
白瑾言还维持着那个僵立的姿势,站在阴影里。目光空洞地,看着楼梯拐角那片空荡荡的、被暮色吞噬的黑暗。
酸涩,终于冲破了眼眶的堤防,化作两行滚烫的、无声的液体,顺着冰凉的脸颊,滑落下来,滴在胸前的衣襟上,很快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冰冷的湿痕。
他缓缓地,抬起手,捂住了脸。掌心一片湿冷,分不清是泪,还是冷汗。
身体因为压抑的哭泣而微微颤抖,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像受伤小兽般的呜咽,却被死死压在掌心里,变成一种无声的、绝望的哀鸣。
原来,看着她的背影,满心酸涩,却连靠近一步、说一句话的勇气都没有……
是这样的滋味。
是这样一种,比被她恨,被她怕,甚至被她遗忘,都更加残酷的……凌迟。
而他,被绑在这凌迟的刑架上,日复一日,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
等待着,那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救赎。
或者,只是等待着,这酸涩的、无望的、自我惩罚的刑期,漫长到……足以耗尽他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