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是朝着客厅里面,朝着……沙发的方向。
很慢,很轻,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不确定。
白瑾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他依旧保持着背对她的姿势,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脆弱的“靠近”。
脚步声在他身后的沙发旁边,停了下来。
很近。大概只有两三步的距离。
他甚至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因为恐惧而产生的、细微的战栗,和一丝混合了皂香和雨夜湿气的、冰冷的气息。
她站在那里,没有坐下,也没有再靠近。只是停在那里,像一个误入陌生领地的、惊慌失措的小动物,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也不知道这个领地的主人,会对自己做出什么。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窗外肆虐的雨声和雷声,在提醒着这个夜晚的狂暴,和屋内这诡异而紧绷的、一触即发的平静。
白瑾言依旧没有回头。他闭上了眼睛,双手在薄毯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也帮助他维持着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理智和克制。
他在心里,无声地,一遍又一遍地说:
别怕。
茉茉,别怕。
哥哥在这里。
虽然……哥哥不配。
但至少,哥哥不会……再赶你走了。
永远不会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更久。
雷声似乎渐渐远了,雨势也小了一些,只剩下淅淅沥沥的、绵长的雨声,敲打着窗户,像一首催眠的、哀伤的夜曲。
身后,那细微的战栗和急促的呼吸,似乎也慢慢平复了一些。
但她依旧站在那里,没有离开,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像一尊小小的、沉默的雕像,固执地,守在那个距离他几步之遥的、安全的(或许只是她认为的)边界线上。
白瑾言依旧没有动,也没有回头。
他只是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坐在沙发上,背对着她,任由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任由心里那片混合了酸涩、痛楚、和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卑怯的暖意的复杂情绪,反复冲刷,涤荡。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主动靠近(哪怕只是因为恐惧)的时候,没有用冰冷的眼神逼视她,没有用不耐烦的语气呵斥她,没有用任何方式,将她从自己身边赶走。
他甚至……不敢回头看她。
怕看到那双盛满了惊恐的眼睛,怕自己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打破这来之不易的、脆弱的平衡,会让她再次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逃离。
他只能这样,背对着她,用沉默和一动不动的姿态,告诉她:
你可以留在这里。
这里……是安全的。
至少今夜,哥哥不会再伤害你,也不会……再赶你走。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只有屋檐还在滴水,滴滴答答,敲在窗台下的水洼里,发出单调而宁静的声响。天空露出一点点鱼肚白,黎明前的微光,透过湿漉漉的玻璃窗,渗进客厅,驱散了一些黑暗,也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细小的尘埃。
身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然后,是衣料摩擦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似乎坐下来了。
就坐在他身后的地板上,靠着沙发的边缘。
没有挨着他,甚至没有碰到沙发。只是选择一个离他最近、却又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的位置,坐了下来。
然后,一切重新归于寂静。
只有两人各自压抑的、极其轻微的呼吸声,在晨光熹微的客厅里,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而脆弱的、共存的韵律。
白瑾言依旧没有回头。
他只是缓缓地,松开了紧攥的拳头。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几个月牙形的、深深的血痕,隐隐作痛。
但心里那片巨大的、冰冷的空洞,似乎因为身后那个沉默的、微弱的存在,而被填上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却又是八年来第一次感受到的,真实的暖意。
他知道,这什么都不代表。
不代表原谅,不代表和解,甚至不代表她不再怕他。
这只是她在极端恐惧下的、一个无奈的选择。就像受伤的动物,在暴风雨中,本能地寻找一个可以暂时栖身的、不那么暴露的角落。
而他,恰好是这个角落里,唯一一个……活物。
仅此而已。
可即便是这样,他也感到一种近乎奢侈的、卑微的满足。
因为,这是第一次。
他不敢再赶她走。
而她,也没有立刻逃离。
这就够了。
对于他这罪孽深重、满心悔恨的余生来说,这一个雷雨夜,她选择留在他身后几步之遥的地板上,和他一起等待天明……
或许,已经是命运能给予他的,最仁慈的,也是最后的,一点点微光了。
他闭上眼睛,靠在沙发靠背上,听着身后那细微而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渐渐沥沥的、仿佛永无止境的雨滴声。
第一次,在悔恨的煎熬和冰冷的孤寂中,感受到了一丝……近乎虚幻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