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上的人，睫毛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很细微的动作，但白瑾言的心，却因为那一下颤动，而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那张小小的脸上。

然后，他看见，那覆盖在眼睑上的、浓密卷翘的睫毛，又颤动了几下。眉头，也几不可察地，轻轻蹙了一下，像是在对抗着梦境，或者，是身体的不适。

接着，那双紧闭了十几个小时的眼睛，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

起初是茫然的，没有焦距的。眼神空濛，带着刚睡醒的、浓重的惺忪和疲惫，还有些搞不清状况的迟钝。她的目光，先是呆呆地望着天花板，看了几秒，似乎在努力辨认这是哪里，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然后，她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视线，落在了床边。

落在了，那个红着眼眶，一眨不眨、死死盯着她的，男人脸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

时间，仿佛凝固了。

白瑾言的心脏，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动。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去，留下一片冰冷的麻木和……灭顶的恐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叫她，想问她感觉怎么样，想道歉，想解释……

可是，喉咙像被彻底锈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眶里那强压的、滚烫的液体，因为这一个对视，而几乎要失控地涌出来。

他看到她眼中，那最初的茫然和惺忪，在看清他的脸的瞬间，像退潮一样，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先是，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困惑。大概是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在这里，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

然后，困惑迅速被一种更深层的、本能的……惊惧取代。尽管那惊惧很淡，被她努力压制着，但白瑾言还是清晰地看到了，她瞳孔那一瞬间的、细微的收缩，和身体几不可察的、想要往后缩的意图。

最后，所有的情绪，都沉淀下去，变成了一种……平静的，空洞的，深不见底的，漠然。

就像之前无数次，她看他时的眼神一样。

只是这一次，那漠然里，似乎还掺杂了一丝因为生病和虚弱而带来的，更加浓重的疲惫和……疏离。

她就那样，平静地，空洞地，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床边坐着的，不是一个为她守了一夜、红着眼眶、满心悔恨的“哥哥”，而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的，医护人员，或者，干脆就是一件没有生命的家具。

那平静的眼神，比任何惊恐、愤怒、或者怨恨的眼神，都更让白瑾言感到……心碎，和……绝望。

它无声地宣告着，即使经历了昨晚的生死边缘，即使他守了她一整夜，即使他此刻满心悔恨、红了眼眶……

她对他，依旧……没有任何感觉了。

不恨，不怨，不怕（或许还有点怕，但已经被她压制下去了），甚至……连“看见”他，都成了一种……负担。

她只是，平静地，接受了他的存在。就像接受这病房里的白色墙壁，接受手背上冰冷的针头，接受窗外灰白的天光一样。

平静地，将他，彻底地，排除在了她的情绪世界之外。

白瑾言看着她那双平静无波、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她眼中倒映出的、自己此刻狼狈不堪、红着眼眶、却又无比可悲可笑的样子，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的剧痛。

那剧痛如此清晰，如此真实，让他几乎要弯下腰去，捂住胸口，才能勉强抵抗。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一败涂地。

他不仅失去了她的信任，失去了她的依赖，失去了她眼中曾经有过的光。

他连……让她对他产生一点点“情绪”的资格，都失去了。

她现在看他，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更糟。

陌生人至少还能激起一丝好奇，或者一丝礼貌的疏离。

而她看他，是……什么都没有。

一片死寂的，冰冷的，漠然的，虚无。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将他彻底打入地狱的沉默和漠然。

可是，在她那双平静到残忍的眼睛注视下，他所有的话语，所有的悔恨，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对不起”，都变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如此……不配说出口。

最终，他只是极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对她，扯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百倍的，惨淡的，近乎虚无的，笑容。

然后，他看见，她的目光，似乎在他脸上那个扭曲的笑容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眼神，依旧平静无波。

只是那长长的、覆盖着浓密睫毛的眼睑，极其轻微地，垂了一下。

遮住了，那双让他心碎、也让他彻底绝望的，平静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