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移开视线,或者用沉默来“放过”她。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头。
目光,落在了她僵直的背影上。
然后,他用他能发出的、最轻、最缓、几乎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说了一句:
“外面冷,就在……这里喝吧。”
声音嘶哑,干涩,甚至因为紧张而有些走调。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笨拙。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都愣住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看到她因为他的话,身体似乎颤抖了一下。握着杯子的手,更加用力,指节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不正常的青白。
时间,仿佛凝固了。
只有那盏小夜灯,散发着微弱而固执的光晕,笼罩着这诡异而令人窒息的一幕。
一个坐在沙发上,看似平静,实则内心惊涛骇浪的男人。
一个僵在楼梯口,背对着他,像被施了定身咒的、单薄少女。
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却像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冰冷的鸿沟。
白瑾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在等。等她像以前无数次那样,用更快的速度逃离。或者,用那种平静到残忍的眼神,看他一眼,然后,继续离开。
可是,她没有。
她就那样僵在那里,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过了大概有十几秒,或者更久。
久到白瑾言几乎要以为,时间真的停止了,或者,她根本不会回应,只是用这种沉默的僵持,来对抗他这突如其来的、令人不安的“允许”。
然后,他看到她,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转过了身。
动作很慢,很轻,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先是侧过一点肩膀,然后,是半边苍白的脸颊,最后,是那双平静无波、却又深不见底的、空洞的眼睛。
她看向了他。
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惊恐,没有厌恶,甚至没有……困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看着客厅里一件普通的家具,像确认他刚才那句话,是不是真的出自他口。
白瑾言在那平静的目光注视下,心脏又是一阵剧烈的抽痛。他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那点可怜的镇定,甚至,对她,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幅度很小,几乎看不见。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肌肉的抽搐。
然后,他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手里的杂志上。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仿佛他根本没有在“邀请”或者“允许”她做什么。
他只是……不再“驱赶”了。
仅此而已。
空气,重新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客厅里,极其轻微地交错着。
白瑾言盯着杂志上那些模糊的字,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耳朵上,捕捉着楼梯口那个方向的,任何一丝动静。
他听到,她似乎……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然后,是脚步声。
不再是朝着楼梯,而是……朝着客厅里面。
很轻,很慢,带着一种极致的迟疑和小心翼翼,一步一步,挪了进来。
她没有走向沙发,也没有走向他。而是选择了客厅最靠窗的那个角落,那里有一张小小的、几乎没人坐的、铺着旧毯子的单人沙发。
她走过去,在沙发边缘,极其拘谨地,坐了下来。只坐了很小的一块地方,身体挺得笔直,像小学生上课一样。手里的牛奶杯,被她双手捧着,放在并拢的膝盖上,微微低着头,盯着杯子里晃动着的、乳白色的液体。
自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眼。
也没有喝那杯牛奶。
只是那样坐着,像一个误入他人领地、忐忑不安的、安静的闯入者。
白瑾言用眼角的余光,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那片巨大的荒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拨动了一下。
不是喜悦,不是满足,甚至不是“进展”。
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混合了无尽酸楚、细微刺痛和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暖意的,复杂情绪。
她坐下了。
在他“允许”之后,她没有立刻逃离,而是……选择了留下。
虽然离他很远,虽然姿势僵硬,虽然依旧沉默,虽然那杯牛奶,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喝一口。
但至少,她……留下了。
在这个有他存在的空间里,待着了。
这或许,就是他这漫长赎罪之路上,迈出的,真正意义上的,第二步。
不是打破一条冰冷的家规。
而是……允许她,重新“存在”于他的视线里,他的……身边。
即使,那存在,是如此的小心翼翼,如此的冰冷疏离,如此的……令人心碎。
但至少,是一个开始。
一个由他主动打开(虽然是以一种极其笨拙的方式)的,一扇微小的、或许永远也不会完全敞开的……门缝。
而他,坐在这扇门缝的这边,看着门缝那边,那个安静得几乎不存在的、单薄身影。
心里,那片名为“赎罪”的荒原上,似乎,落下了一颗,极其微小的,带着一丝湿意的……种子。
虽然不知道,它是否能发芽,是否能生长,是否能熬过这漫长而寒冷的冬季。
但至少,他把它,种下了。
用他这双沾满悔恨和罪孽的手,小心翼翼地,种下了。
然后,用他此后漫长而无望的余生,去守候,去浇灌,去等待……
那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