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如此强烈,几乎要冲破他理智的堤坝。喉咙发紧,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攥紧了手里的文件,纸张发出轻微的、不堪重负的声响。
他张了张嘴,试图发出一点声音。
可是,就在他准备开口的瞬间——
角落里的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不是声音,也不是动作。
或许,只是一种……无形的、来自于他目光的、过于专注的“压力”。
她猛地,抬起了头。
目光,猝不及防地,撞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
白瑾言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瞬间停止了跳动。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去,留下一片冰冷的麻木和……灭顶的恐慌。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这是第一次,在他没有“制造”任何意外、没有与她迎面撞上的情况下,她主动地,抬起了头,看向了他。
是因为感觉到了他过于专注的凝视吗?还是因为,他刚才那细微的、试图开口的动作,惊扰了她?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她的目光,正落在他脸上。
不再是一片空洞的死寂。
那双平静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
像是平静的湖面,被一颗极其微小的石子,轻轻触碰了一下,荡开了一圈几乎看不见的、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涟漪。
那波动很短暂,也很模糊。白瑾言甚至无法分辨,那是困惑?是不安?是警惕?还是……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好奇?
但无论如何,那不再是……彻底的漠然了。
就在白瑾言因为那极其细微的波动,而心神剧震,几乎要溺毙在那短暂的对视中时——
她的目光,动了。
不是移开。
而是……极其缓慢地,向下移动。
从他的眼睛,移到了他的鼻梁,又移到了他的嘴唇,最后,停留在了……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滚动的、凸起的喉结上。
她……在“看”他。
不是“看见”就立刻移开的那种“看”。
而是……一种更加专注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的,甚至是……研究的,“看”。
那目光,平静依旧,但不再空洞。里面似乎有了一些……白瑾言看不懂的,复杂的,沉甸甸的东西。
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衡量什么。
白瑾言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撞碎他的肋骨。喉咙发干,像要冒烟。被她目光扫过的皮肤,仿佛有细小的电流窜过,带来一阵阵细微的战栗和……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恐慌和一丝卑微信心的刺痛。
她看了多久?
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半分钟。
在那样专注的、沉默的、令人心悸的注视下,时间失去了意义。
然后,白瑾言看到,她的目光,再次动了。
极其缓慢地,从她的喉结,重新向上移动。
经过他的嘴唇,鼻梁,最后,重新,对上了他的……眼睛。
这一次的对视,和刚才那短暂的、带着波动的对视,又不一样了。
她的眼神,重新恢复了平静。
但那种平静,不再是之前的、深不见底的空洞。
而是一种……更加清晰的,更加明确的,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和疏离的,平静。
那平静的眼神,清晰地告诉他:
她看见他了。
不仅看见了他的存在,也看见了他此刻的紧张,他的无措,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复杂的、痛苦的情绪。
但,那又怎么样呢?
她看见了,然后呢?
没有任何然后。
那平静的眼神,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浇灭了他心里因为刚才那短暂对视而升起的、所有不切实际的、微弱的火花。
然后,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她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对他……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任何温度,甚至没有任何“含义”。就像一个机械的、条件反射般的、毫无意义的动作。
做完这个动作,她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膝上的书页,仿佛刚才那场短暂而令人心悸的对视,从未发生过。
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口,和那握着水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手指,暴露了她内心,或许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平静。
而白瑾言,还僵在沙发上,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心脏,在经历过短暂的停滞后,重新开始跳动,却带着一种更加沉重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钝痛。
他看着她重新低垂的、平静的侧脸,看着她那恢复了漠然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
心里,那片刚刚因为那短暂对视而升起一丝微弱火光的荒原,重新被更加深沉的、冰冷的绝望,彻底淹没。
她依旧,不敢看他眼睛。
或者说,她“敢”看了。
但看过之后,是更加清晰的、更加彻底的……漠然和疏离。
那场短暂的对视,没有拉近任何距离,没有融化任何冰层。
只是让他更加清晰地看到了,那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由八年伤害筑起的、深不见底的鸿沟,和他自己那点可怜的、试图靠近的、笨拙的努力,是多么的……可笑,多么的……微不足道,多么的……为时已晚。
赎罪之路,漫长无望。
而他,刚刚在那条路上,因为一个短暂的眼神交汇,而稍微看清了一点前方的……深渊。
然后,继续前行。
走向那,或许永远也没有尽头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