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就那样看着他。
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从他那双布满了血丝、红肿不堪、此刻盛满了巨大恐慌和复杂情绪的眼睛,移到他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移到他紧抿的、微微颤抖的嘴唇,最后,又移回他的眼睛。
她的眼神,很平静。
没有预想中的惊恐,没有厌恶,甚至没有……明显的困惑。
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在打量一个……清晨醒来,意外出现在自己视线里的,有些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物件。
那平静,如此彻底,如此……令人心慌。
仿佛昨夜那场沉默的“共处”,那场他无声的哭泣,那场阳光下安宁的守护,对她而言,都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模糊的梦境,醒来就忘了,或者,根本……不曾存在过。
白瑾言的心,在那平静的注视下,一点一点,沉了下去。沉入一片冰冷刺骨的、名为“绝望”的深海。
果然……
泡沫,还是破了。
那点微弱的、不真实的温暖和靠近,果然只是……他一个人的,幻觉和奢望。
对她而言,他依旧……什么都不是。
只是一个不得不共处一室、需要被“无视”和“忍受”的,令人不快的……存在。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的、带着铁锈味的苦涩。他张了张嘴,想发出一点声音,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将他彻底打入地狱的平静对视。
可是,发不出声音。
只有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破碎的抽气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那声抽气,似乎惊动了她。
她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白瑾言看到,她那平静无波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
像是平静的湖面,被一颗极其微小的石子,轻轻触碰了一下,荡开了一圈几乎看不见的、细微的涟漪。
那波动很短暂,也很模糊。白瑾言甚至无法分辨,那是什么情绪。
然后,他看到,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只是那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唇部动作,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穿了白瑾言早已冻结的神经。
她在……试图说话?
对他?
这个念头,让他已经沉到谷底的心,猛地又往上提了一点。他死死地盯着她的嘴唇,屏住呼吸,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听”,去“看”,去捕捉她可能发出的,任何一点,微弱的声响。
然后,他看到她,极其缓慢地,抬起了手。
那只手,从毯子下面伸出来,苍白,纤细,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她抬起手,不是指向他,也不是做任何手势。
只是……极其缓慢地,伸向自己的脸颊。
指尖,在距离脸颊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然后,她微微侧过头,目光,从白瑾言脸上,移开了。
移向了……沙发旁边的,那个小茶几。
茶几上,放着那个空了的、冰凉的马克杯。
她的目光,在那个杯子上,停留了几秒。
眼神,依旧平静。但白瑾言却仿佛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了一些……他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沉甸甸的东西。
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然后,她的目光,又移了回来。
重新,对上了白瑾言的眼睛。
这一次的对视,和刚才那纯粹的、死寂的平静,似乎又……有些不同了。
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困惑。
那困惑很淡,很快又被更深沉的平静覆盖。
但她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微微地,动了动嘴唇。
用极其轻微、几乎听不见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的声音,说:
“……早。”
只有一个字。
很轻,很淡,没有任何温度,也没有任何情绪。像一片羽毛,轻轻飘落,落在寂静的水面,甚至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可就是这一个字,这轻飘飘的一个“早”字……
却像一道威力巨大的惊雷,在白瑾言早已破碎不堪、冰冷死寂的心湖里,轰然炸开!
炸得他魂飞魄散,炸得他天旋地转,炸得他……瞬间,溃不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