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漫长赎罪路,终于看到一丝微光
那碗草莓酸奶,她吃了很久。
白瑾言背对着客厅,站在厨房冰凉的料理台前,维持着那个双手撑台、微微低头的姿势,一动不动。耳朵却像最敏锐的声纳,捕捉着客厅里传来的、每一个极其细微的声响。
他听到勺子与瓷碗边缘极其轻微的、有一下没一下的碰撞声。那声音很慢,很疏,不像是在认真进食,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带着迟疑和心不在焉的拨弄。偶尔,会有一下稍微清晰一点的、勺子刮过碗底的、带着一点粘滞感的摩擦声,那大概是她舀起了一小勺,送进了嘴里。
然后,是沉默。长时间的沉默。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更加微弱的晨风声,和她那几乎听不见的、极其轻微的吞咽声(或许只是他的想象),证明着时间还在流动,那碗酸奶,还在被……极其缓慢地,消耗着。
没有赞叹,没有不满,甚至没有任何因为味道而产生的、细微的、属于“人”的反应声响。
只有一片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进食的……寂静。
那寂静,如此漫长,如此磨人,让白瑾言刚刚因为她“接受”而升起的那点微弱的暖意和希望,又一点点,在等待和不确定中,冷却,凝结,变成了一种更加沉重的、混合了焦虑、心疼和一种近乎自虐的……耐心。
她在吃。
但吃得如此艰难,如此……不情愿。
是因为不合胃口?是因为身体还不舒服?还是因为……这早餐是他准备的,这个事实本身,就让她难以下咽?
每一个猜测,都像一根冰冷的针,细细密密地扎在他心上,带来一阵阵清晰的、持续的疼痛。
他恨不得立刻冲出去,对她说“不想吃就别吃了”,或者“我重新给你做点别的”,又或者,干脆将那碗酸奶拿走,倒掉,假装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不给她任何压力,也不让自己再承受这凌迟般的等待和猜测。
可是,他不能。
他只能站在这里,背对着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和那最后的、名为“不打扰”的克制。
他必须让她自己决定。
决定是吃,还是不吃。是接受,还是拒绝。
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用冷漠的命令或强势的给予,来决定她的一切。
他必须……等待。
等待她的选择,无论那选择是什么,无论那等待的过程,有多么煎熬。
时间,在那令人心焦的、缓慢的进食声响和漫长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些,从客厅的地板,爬上了沙发的靠背,将她沉默的背影,笼罩在一片更加明亮、也更加……孤独的光晕里。
终于——
“叮。”
一声极其清脆的、瓷器与玻璃轻轻碰撞的、带着一点终结意味的轻响,从客厅传来。
是勺子,被放回了碗里。
不,或许,是碗被轻轻放回了茶几上。
那声响很轻,但在白瑾言紧绷的神经和全神贯注的倾听下,却清晰得像一声最终的宣判。
结束了。
她吃完了。
或者……停下了。
白瑾言的心脏,随着那声轻响,而猛地一缩。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等待着接下来的动静。
是起身离开的脚步声?还是……别的什么?
客厅里,重新陷入一片寂静。
比刚才进食时的寂静,更加深沉,更加……凝滞。
她没动。
没有立刻起身,没有离开。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
白瑾言能想象出那副画面——她坐在沙发上,微微低着头,目光或许落在那个空了的(或者没空的)碗上,或许只是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僵硬,周身散发着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疲惫,和……茫然。
她在想什么?
是对这顿早餐的“评价”?是对他这个“给予者”的“感受”?还是……仅仅只是,在发呆,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打破了八年沉寂的、诡异的“早晨”?
他不知道。
也不敢去探究。
他只知道,这场漫长而折磨的“早餐”,终于……暂时告一段落了。
而他,作为这场“仪式”的发起者(虽然是无意的)和唯一的观众(虽然是背对的),除了站在原地,承受着心里那巨大的、复杂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情绪洪流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他甚至不敢回头,去看一眼那个碗,去看一眼她。
怕看到那碗里,还剩下大半的、可能已经变得难看的草莓和酸奶,会让他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彻底熄灭。
也怕看到她的脸,看到她眼中可能出现的、任何让他无法承受的情绪——无论是厌恶,是疲惫,还是……更加深沉的、让他心疼到无以复加的……空洞。
他只能维持着那个姿势,在厨房冰冷的寂静中,独自品尝着这赎罪之路上,第一个、或许也是最微小的“成果”,所带来的……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甜蜜的疼痛,和……沉重的茫然。
不知又过了多久。
客厅里,终于,又传来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
是……极其轻微的,衣料摩擦沙发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接着,是身体离开沙发时,那极其细微的、沙发弹簧回弹的、沉闷的“吱呀”声。
她……站起来了。
白瑾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依旧背对着客厅,只是将头,微微侧过一点,用眼角的余光,极其小心地,捕捉着门口方向,可能出现的,她的身影。
他听到,那极其轻微的脚步声,朝着客厅的另一个方向——不是楼梯,而是……厨房的方向——走了过来。
一步,两步……
很轻,很慢,带着一种大病初愈后的虚弱,和一种……极致的迟疑。
她要来厨房?
做什么?
还碗?还是……?
白瑾言的心,又提了起来。他迅速直起身,转过身,面向厨房门口,但目光却下意识地垂落,看着自己面前冰冷的不锈钢台面,假装正在专注地擦拭着什么根本不存在的污渍。
脚步声,停在了厨房门口。
没有进来。
只是停在那里。
白瑾言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背上。
平静的,沉默的,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慌的……重量。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动。只是维持着擦台面的动作,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因为紧张而清晰地凸起。
他在等。
等她开口,或者……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