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错了。
不仅仅错在八年前的恨意和冷漠,错在昨夜那记耳光。
也错在……这几个月来,这种近乎自毁的、沉溺于痛苦和悔恨中的,“赎罪”方式。
真正的赎罪,或许不是用痛苦来惩罚自己,直到毁灭。
而是……在承认错误、承担后果的基础上,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好”,变得……值得被“原谅”(虽然他知道自己不配),变得……有能力,去给予,去弥补,去守护。
是让自己,先从那片冰冷的、自我毁灭的泥沼里,挣扎着,站起来。
然后,才能伸出虽然沾满泥泞、却不再颤抖无力的手,去试图拉住那个,同样在冰冷深渊中挣扎的,她。
去试着,给她一点点,真实的,稳定的,不带有毁灭性负能量的……依靠,和……温暖。
即使那依靠很微弱,那温暖很有限。
但至少,是真实的,是“活着”的,是属于一个“人”的,而不是一具被悔恨和痛苦掏空的、行尸走肉的,躯壳。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如此……具有颠覆性,让白瑾言浑身一震,撑着窗台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深深陷进木质的窗框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缓缓地,抬起头,看向窗外。
阳光依旧灿烂,天空澄澈如洗。那棵梧桐树枝头的青灰色芽苞,在光线下,似乎又变得明显了一点点,透着一股顽强的、不容忽视的,生的气息。
也像他心里的那点嫩芽,在经历了最初的挣扎和恐慌之后,似乎……更加坚定地,向着阳光,舒展了一片,新的,更加翠绿的,叶片。
新的开始,或许……并不只是指他和她之间关系的“开始”。
也是指……他对自己,对这场罪孽,对这条赎罪之路的,理解的,“开始”。
是从那无尽的自毁和痛苦中,挣扎着,试图“原谅”自己(即使只是极其有限的一点点),试图“接受”这无法改变的过去和罪孽,然后,带着这沉重的包袱,却努力挺直脊梁,继续向前走的,“开始”。
是承认自己是个罪人,但不再仅仅是个沉溺于罪孽中自我惩罚的、可悲的囚徒,而是尝试着,去做一个……尽管满身伤痕、却依然试图承担责任、试图弥补、试图“活着”的,人的,“开始”。
这条路,或许更加艰难。
因为这意味着,他要同时面对内心那沉重的罪孽感,和外界(她)那依旧冰冷的疏离,还要努力让自己保持“正常”,保持“稳定”,保持那一点点微弱的、却能照亮前路的“光”。
这比单纯的自我惩罚,需要更多的勇气,更多的力量,更多的……自我对抗和救赎。
可是,他必须尝试。
为了她。
也为了……那个在八年前那场意外中,和他一起失去了父母、却又被他亲手推开的,五岁的小女孩,和那个……曾经会保护她、会照顾她、却早已被他亲手杀死的,“哥哥”白瑾言。
他缓缓地,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灿烂的阳光,面向客厅。
客厅里,空无一人。她大概在楼上。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尘埃飞舞,一切如常。
可白瑾言却觉得,这个他生活了八年、冰冷了八年的“家”,似乎因为自己心里这个刚刚萌芽的、关于“新的开始”和“原谅自己”的念头,而变得……有些不同了。
不再是那个纯粹的、令人窒息的牢笼和刑场。
而是一个……虽然依旧冰冷破碎,却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可以称之为“希望”和“可能”的,需要他去修复和守护的……地方。
他走到沙发旁,看着那条被她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旁的薄毯,伸出手,指尖轻轻地,碰了碰。
然后,他缓缓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坐在她昨夜坐过的位置旁边。
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
心里那片荒原上,那点嫩芽,似乎因为他这个“坐下”和“呼吸”的动作,而微微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更加努力地,向着心里那片刚刚透进一丝光亮的、名为“自我原谅”和“新的开始”的,方向,伸展出了一片,更加清晰、也更加坚定的,新的叶片。
赎罪之路,依旧漫长。
冰层依旧厚重,鸿沟依旧深不见底,和解之日依旧遥不可及。
但至少,从此刻起,他不再仅仅是一个背负着罪孽、在黑暗中绝望行走的囚徒。
他尝试着,去做一个……尽管有罪,却依然试图站起来,试图往前走,试图用自己那点微弱的光和温暖,去照亮前路、也温暖身边人的……行者。
新的开始,从原谅自己(哪怕只是一点点)开始。
也从……努力成为一个更好的、值得她(或许永远也不会)原谅的,“哥哥”开始。
前路漫漫,黑夜依旧。
但心里的光,似乎……因为这一个“开始”,而变得,更加明亮,也更加……坚定了一点点。
这就够了。
对他这漫长而无望的余生来说,这,就已经是……最好的,也是最值得他去奋斗和守护的……
全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