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场“化蝶”,两个人穿着蝶衣,从舞台两侧走出来,灯光把她们照成两团淡青色的影子,在舞台中央相遇。
没有唱词,只有音乐。她们面对面站着,伸手,交握,十指扣在一起。然后转身,并排走向舞台深处。
幕布缓缓落下,把她们的身影一点一点遮住。
台下只有掌声雷动。
程昀站在幕布后面,手还在林晚棠手里,两个人都没有松。
林晚棠的手很凉,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练水袖磨出来的。程昀的手很热,手掌心里还残留着松香的涩意。一凉一热,扣在一起,谁也没有先松手。
秦晚从侧幕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把头缩回去了。
后台比任何一次都热闹,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把戏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箱子里,有人把戏服揉成一团塞进包袱里——秦晚是后者。她一边塞一边骂:“出科了还要收拾这堆东西?烦死了。”方芸在旁边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程昀坐在妆台前,对着镜子卸妆,卸妆棉擦过眉骨,油彩一点一点被抹掉。镜子里的人从梁山伯变回程昀,从眉峰斜飞的少年变回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姑娘。
林晚棠坐在旁边,也在卸妆。她卸得比程昀慢,因为她的头面比程昀多。旦角的簪子、钗环、鬓花,一样一样摘下来,放在妆奁里。程昀卸完了,没有走,坐在那里看她。
“你看什么?”林晚棠问,眼睛还盯着镜子。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不知道。”程昀说,“就是想看。”
林晚棠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拆,她把最后一支簪子放好,合上妆奁,转过头看着程昀。
“看够了吗?”
“没有。”
林晚棠看了她两秒,忽然伸手,用拇指在程昀眉尾蹭了一下。
“没擦干净。”她说。
程昀抬手摸了摸,确实有一点残妆,斜飞的一道,像没飞走的蝴蝶。
“多谢。”她说。
“不用谢。”
她们同时站起来,秦晚已经背好了包袱,站在门口催:“走不走?再不走茶馆占不到位了。”
“来了。”程昀应了一声,转头看林晚棠。
林晚棠把妆奁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拎着包袱,程昀很自然地伸手把她腋下的妆奁接过来,夹在自己这边。两人并肩往外走。
她们走出明月楼,是夜里十点多,锦城的街上还有人,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三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
秦晚走在最前面,步子大,走得快。程昀和林晚棠走在后面,步子不急不慢,并排。
程昀走在林晚棠左边,她没有刻意走那边,但走着走着就走到那边了,她记得林晚棠说左边的耳朵听力好一些,这样说话不用转头。这件事林晚棠只提过一次,在科班的第二年,练甩发的时候,左边耳朵被头发打了一下,嗡嗡响了半天。
“程昀。”林晚棠忽然叫她。
“嗯。”
“你以后打算一直唱小生?”
“是啊,你难道不是一直唱花旦?”
“唱啊。”
“那你就是我梁山伯一直的祝英台。”程昀说。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前面的路,没有看林晚棠,林晚棠也没有看她,但程昀感觉到林晚棠的脚步慢了一拍,然后跟上了。
过了一会儿,林晚棠轻轻说了一句:“你今天‘楼台会’弯腰的时候,我看见你的肩膀在抖。”
程昀愣了一下。她以为自己的肩膀稳住了。
“你看见了?”
“嗯。”
“那祝英台看见了,还是林晚棠看见了?”
林晚棠没有回答,她加快了半步,走在了程昀前面。路灯把她的背影照得很清晰,藏青色的褂子,挽起的头发,背挺得很直。
程昀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第一天报到的时候,林晚棠也是这样走在前面,帮她抬完箱子,转身就走,头也没回。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走了几步,林晚棠停下来,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走快点,茶馆要关了。”
程昀笑了一下,追了上去。
回到下处,八人间里已经有人睡了,程昀轻手轻脚地摸到自己铺位,躺下去,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平安符,攥在手心里。
绸布已经有些皱了,是她每天晚上攥出来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红色的绸布上,泛着暗暗的光。
她看不清里面的字,但她知道那团纸还在,她不知道林晚棠缝了什么进去,也许是一句保佑平安的话,也许是别的什么。
她把平安符放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
三年了,从那个拖着大藤箱的秋天,到这个月光清亮的春夜,她变了很多——从花旦变成小生,从长发变成短发,从躲在走廊里练功的学徒变成能在明月楼唱全本的角儿。
但有些东西没变,比如林晚棠还在这个班子里,比如明天早上她们还会一起去练功房,比如她打开包袱的时候,水袖还是叠好的……
她不知道出科后的日子会怎样,但她知道现在林晚棠在,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