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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伍拾 - 残刃割旧绳,孤月照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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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学过这个。”

“我师父教的。”她说。“跌打损伤,接骨正筋,都教过。她说干我们这行的,不一定每次都有人救。”

她站起来,走回小虎子身边,坐下来。背靠着墙,没受伤的那只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烛火摇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墙上也跟着摇了一下。

“我是荆国的细作。虎子的爹也是,但是那短命鬼为了护着我们娘俩,死了。我和虎子倒落入了先生手里。他们为了让我卖命,扣下了虎子。”

“曹进答应我的时候,”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虎子才两岁。刚会走路,走不稳,老摔跤。摔倒了就哭,哭着喊娘。我不能时常见到他,只能听曹进的人传话。他们说孩子很好,会说话了,会自己吃饭了,会背诗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道从虎口延伸到手腕的淡白色疤痕,在烛光里微微发亮。

“我常常去悲田院偷看他,不能明目张胆的。怕先生知道我在意他。先生这种人,知道你在意什么,就更会捏在手里。”

她的声音低下去。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易了容,扮成一个送货的脚夫,混进悲田院送菜。我看见他了。他蹲在院子里,拿树枝在地上画画。画了一个人,歪歪扭扭的,头和身子连在一起,手脚都是线。旁边的小孩问他是谁。他说是娘。”

她的手握紧了。

“我没敢认。把菜卸完就走了。出了悲田院的门,在巷子里蹲了很久。”

季云聆没有说话。

烛火又摇了一下。外面起了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一缩。千面伸手拢住火苗,等风过去,松开手。

“你问过我杀了多少人。”她说。“我没数过。不是因为多。是因为不敢数。每数一个,就觉得自己离小虎子远了一步。我觉得我早就不配做他娘了。”

她抬起头,看着毡子上睡着的小虎子。孩子的脸侧着,嘴微微张着,呼吸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今天在柴房里找到他的时候,他缩在墙角,抱着自己的膝盖。看见我,没有叫,没有哭。只是看着我。我把他抱起来,他才开口。他说,‘娘,你怎么才来’。”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我说,娘来了。娘不该来晚的。”

那道裂痕合上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

“他脚上的绳子是我割断的。割的时候手在抖。这双手,杀人的时候从来不抖。割一根绳子,抖得差点割到他。”

她把那只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掌心里有一道新的红印,是刀柄硌出来的。

季云聆从怀里摸出那只小鞋。鞋底薄薄的,磨穿了的地方透着光。他把鞋放在毡子边上,挨着小虎子的脚。孩子的脚踝上那道勒痕已经不那么红了,变成一道暗色的印子。

千面看着那只鞋,伸手拿起来,翻了翻鞋底。她的拇指在那片磨穿的地方停了一下。

“鞋底是他自己磨的。”季云聆说。“他老在院子里跑。哨子吹得满院子都是他的声音。”

千面把鞋握在手里,握了一会儿。然后放进自己怀里。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门缝里透进来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露出左眉尾那道旧疤。她站在那里,看着外面。夜色还很浓。远处传来一声梆子响,隔了很多条街,听不真切。

“从这儿到鹤州,走快些,一个月内可到。”她说。“你答应我,护好虎子,我的那颗解药,给你。”

季云聆抬起头。“你呢。”

“我不需要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到了鹤州,去找鱼水铺子的岑婆婆。告诉她虎子是我的孩子,也告诉她阿练不能回去看她了,还有,别让虎子再学我这些。”她转过身,看着他。“你脸上的疤,她可以帮你。至于那毒,也可让她试试。”

“那你呢。”季云聆又问了一遍。

她没有回答。她走回小虎子身边,蹲下来,把毡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孩子的肩膀。小虎子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伸出来,在空中摸了一下,摸到她的手指,攥住了。她就让他攥着,没有抽出来。

“我欠了太多人命。”她说。“还不完。但小虎子不欠任何人的。他应该活下去。活到不用被人送来送去,不用在柴房里缩着等娘来救。活到自己决定去哪。”

她低下头,嘴唇贴着小虎子的额头,贴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手指从孩子的手心里慢慢抽出来。小虎子的手空着,攥了一下,攥了个空,眉头皱起来。千面看着那只空着的小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门口。

“天亮之前我会回来。”她说。“如果没回来,你就带他走。不要等。”

季云聆看着她。“你去哪。”

她没回答。她把那把薄刃从靴筒里拔出来,刀身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迹。她在衣摆上把刀刃擦了一遍,擦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需要专注的事。擦完,把刀插回去。

她拉开门。

风灌进来,烛火猛地一缩,灭了。

黑暗里,她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赵府的事,不要再与他提。让他忘掉。”

她顿了顿。

“替我告诉他。阿娘不来看他,不是不爱他。是因为……是因为阿娘被一些事困住了,若事了了,一定回去找他。”

门关上了。

季云聆在黑暗里坐着。左腿的铁条卡着关节,不能弯。被墙砖刮破的肩膀已经不疼了,麻了。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两个白瓷瓶。碰在一起,发出极轻的声响。加上千面的那颗,两颗药。两个月。他把瓶子握在手里。

他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

月光从门缝和窗缝里渗进来,薄薄的,像水。小虎子睡在毡子上,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孩子的脸上还留着泪痕,嘴角那块破皮的痂在月光下微微发暗。

他想起悲田院。想起那些被送走的孩子。想起阿叔教他们怎么笑,怎么站,怎么说话。想起那些客人看孩子时眼中放出的光。

想起千面在铁匠铺里说的那句话——“让他忘掉。”

千面说她杀人从不手抖,可她割小虎子脚上的绳子时,手抖得差点割到肉。她在那间亮着灯的屋子里看见了什么,她没有说,他也不会问。但他在悲田院住了两年,见过的东西够多了。够他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

他不忍心往下拼了。

窗外起了风。风把铁匠铺檐下挂着的一片破铁皮吹动了,咣当咣当地响,像有人在敲门。响了很久,没有人应。

然后风停了。铁皮也不响了。

天快亮了。

千面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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