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约莫两刻钟,眼前出现了一条大河。
河水很宽,灰蒙蒙的,看不清对岸。晨雾还没散尽,水面上白茫茫一片,雾贴着水皮,把水天的分界线抹得干干净净。岸边的芦苇从雾里戳出来,枯黄的苇秆密密匝匝挨在一起,风都吹不透,只有最外面的几根在风里轻轻晃着。渡口停着几条官船,船家在船头蹲着吃朝食,炊烟从船尾的小泥炉上升起来,和雾搅在了一起。
千面没去渡口,带着他们沿着河岸往西,下了堤。她侧着身子,踩着枯草一步步往下走,鞋底蹭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她伸手拨开挡路的芦苇,钻了进去,枯黄的苇叶刮过衣裳,沙沙作响。脚下的泥地越来越软,一脚踩下去,就渗出水来,带着浓重的泥腥味。季云聆跟在她后面,苇秆不断打在他脸上,苇叶从他颧骨上划过去,留下一道淡淡的红痕。小虎子怀里的铃铛,在芦苇丛里轻轻响着,叮,叮,叮,像在给他们的脚步打拍子。
终是到了那处野码头。
一截歪歪斜斜的木栈道,从岸边伸进水里。木头被河水泡得发黑,长满了滑腻的青苔,有几块木板已经断了,断口下面是浑浊的河水,水面上漂着碎草叶。栈道尽头拴着一条乌篷船,船篷旧得发灰,补了好几块颜色不一的补丁,船头刻着一条鱼,被风雨磨得快看不清了,只剩鱼尾巴的纹路还隐约可辨,线条往左摆着,是她和陶伯早就约好的记号。
船家陶伯蹲在船尾,拿一块破布擦着船板。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一张脸被河风吹得又黑又皱,皱纹从眼角散开,深得能夹住苇叶。看见千面,他手里的破布顿住了,站起身,压着嗓子唤了一声:“阿练。”
这声阿练,是她没做杀手之前,只有最亲近的人才知道的名字。陶伯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在她沾着泥点的褙子上停了停,又在她身后瘸着腿的季云聆脸上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没再多问。
千面把小虎子放下来,孩子的脚踩在栈道的木板上,木板往下沉了沉,河水从缝里漫上来,打湿了他的鞋底。她蹲下来,把他的领口理了理,把花袄上翘起来的蝴蝶绣花,用指腹反复压平,又把他系着铃铛的手腕托起来,轻轻摇了摇。叮。
“虎子,跟陶伯伯上船,去对岸等娘。”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颊,“娘很快就来。”
小虎子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她的眉毛,一路看到她的下巴,看到她耳后那道没擦干净的暗线。他没说话,只把那只系着铃铛的手腕举起来,贴在自己耳朵上,轻轻摇了摇。叮。然后他转过身,朝着船走了过去。陶伯立刻伸手扶了他一把,孩子钻进船篷里,在草席上坐了下来,趴在篷窗边,脸朝着岸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铃铛垂在窗框上,被河风吹得微微晃着,晃一下,叮一下。
千面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季云聆。她的背对着河,脸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她伸出手,贴在他胸口,掌心很热,隔着衣裳,能感觉到她掌心厚厚的茧子。
“船家姓陶,是我信得过的人。”她推着他,一步步往船边退,他的左腿使不上力,只能顺着她的力道往后退,脚后跟很快碰到了木板的边缘,一小块碎木屑被踩落,掉进水里,浮在水面上。
“过了河就是荆国地界,去鹤州的鱼水铺子,找岑婆婆。”她又推了一步,他踩上了船板,木板吱呀一声,往下沉了沉,河水从缝里漫上来,凉丝丝的,淹过了他的鞋底。
“包袱夹层里,有赵府管事的印信,还有他们干的那些脏事,私通往来的全部账册。”她的声音很稳,没有一丝抖,“岑婆婆知道怎么用这些东西。”
她一边说,一边推着他往船里走,手始终稳稳地贴在他胸口。他的后背撞到船舷上,船身轻轻晃了一下,篷窗里的小虎子,立刻伸手扶住了窗框。
她拉过他的左手,从怀里摸出一根红绳,绳头上系着一颗银铃铛,和小虎子腕上那只,是完完全全的一对——同样的缠枝莲纹,同样的大小,只是这颗的莲花,是往右旋的。这是小虎子出生时就有的,一只给了孩子,一只她贴身带了八年。她把红绳绕在他腕上,缠了两圈,轻轻勒紧,红绳贴着他的脉搏,铃铛垂下来,碰了碰他的手背,凉凉的。
“每次想起虎子,我就看看它。”她的指尖在他腕上停了一息,“季云聆,帮我护好他。”
就在这时,身后的芦苇丛那头,传来了动静。很远,却很清晰——杂乱的脚步声,铁器碰撞的脆响,还有人的叫喊声,很多人。芦苇丛里的水鸟被惊了起来,扑棱棱地飞过河面,灰扑扑的翅膀拍得飞快。
千面的手在他腕上猛地收紧,随即又松开。
“阿练!快上船!”陶伯压着嗓子喊了一声,手里的竹篙已经握得死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芦苇丛那头的人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见曹进那又尖又细的声音了,被风刮得断断续续的,却字字清晰:“往河边追!他们肯定要渡河!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