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灯盏的火苗还亮着。季云聆坐在桌边。她把灯芯往下压了压，火苗小了些，光更暗了。走过去时，她又按住胸口顿了顿，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说说吧，你和阿练，是什么渊源，她又如何会把虎子交给你？又如何让你二人来找我？”岑婆婆低声说。

“千面，不，该叫她阿练。我俩，原是敌人。我坠崖后，她将我抓走，给我种了三月的毒，最后把我扔进水牢了。后来我被囚禁，机缘巧合认识了虎子。再后来，虎子遇险，她救虎子，就顺道也救了我。本是能一道走的，贼人追的紧。她便留下了。我想，她原也不是什么坏人，虽做了些阴毒之事，大抵是因为那些人扣下了虎子吧。”

季云聆尽量把事情说的简单些，没太提那些详细恩怨。岑婆婆老了，她已失了阿练。就别让她伤心过甚了。

“你身上有毒？手伸过来我瞧瞧。”

季云聆将手伸过去，岑婆婆把手指搭在他腕上，指腹压在脉门上。压了一会儿。眉头皱了一下，脸色更沉了些。

“这毒...我恐怕也不能尽解。”岑婆婆轻咳两声，继续说道：

“你刚说这毒，是那丫头给你种下的？既是这样，我当尽我全力，就当是替她还了。她既让你来找我，其一定是想给虎子找个去处，其二，必是想让我帮你换张脸。”

季云聆愣了一愣，问道：“这脸如何能换？易容吗？”

岑婆婆抬手摸了摸季云聆脸上的伤疤，说道：

“这普天之下，怕只有我能喽...”她顿了顿，继续说，

“我师门有不传秘术。名曰隐尘。”

“寻常的易容术，是贴。膏泥，薄皮，颜料，贴在脸上，管三五天。遇水翘，出汗滑。阿练给你贴的，就是这种。”

她停了一下。灯盏的火苗在她眼睛里跳着。

“隐尘不是贴。是种。把你脸上的疤痕削掉一层，取活皮覆上去，用针线缝合边缘。活皮是我用秘法养出来的，薄，但有根。缝上去以后，用药膏催活。活皮会和你的肉长在一起。长成了，它会跟着你的表情动。你笑，它跟着笑。你皱眉，它跟着皱眉。不是面具。是脸。”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但这张脸一旦种上，就取不下来了。它会跟着你老，跟着你皱，跟着你死。”

季云聆震惊的看着她，问到：

“容颜自定？那作何代价？”

“换脸的时候，不能上麻药。上了麻药，皮肉僵了，缝不准。一刀一刀削，一针一针缝，需全程醒着。”

“那会疼死吗？”

“那要看你能忍多少。”岑婆婆淡定的说。

季云聆不发一语。忍这个字现在对他来说，简直是易如反掌，只要疼不死，其他都不算什么。

“隐尘共分三法，一曰易，二曰隐，三曰蜕。易，便是易容之术，你已见过。隐，便是我刚同你说过的，换脸藏天之术。此术行过后，即便生身父母也认不出你是何人。那张脸，便是你的。蜕，乃是心术密法，若习得蜕字诀，可百毒不侵，已中毒者，即便不能尽解，也能解个五成之上。阿练让你来寻我，约么着就是让你来习这隐尘之术的。”

季云聆震惊至极，他自幼长于净谷，耳闻之秘法也有许多，但这换脸藏天，心法解毒之术，还是头次听说。不过少顷，他便淡定下来。李晏泊那通灵秘术他也是亲眼见过的，如今这岑婆婆说的，倒也不足为奇了。

岑婆婆顿了顿，继续说道：

“但这隐尘是有规矩的，传女不传男，传内不传外。是我一门的家传秘技，到我这一代，本应传给阿练。”她的声音低了些，“我本想着，等阿练回来，就告诉她所有真相，把隐尘传给她。她底子好，学得比我快。后来她去了朔国，没回来。我又想，等虎子大了，传给他。左右规矩是人定的，传与他，总比失传了要好一些。但如今...咳咳咳。”

岑婆婆的咳声剧烈了起来。

“阿练既让你来，那不妨我们来做桩买卖。我将这隐尘之术传于你，待虎子长大，你再将这秘术传给他，如何？”

若不是脸上的伤疤长的紧，季云聆的下巴怕是要惊掉了。他佯装镇定，说道：

“婆婆您莫要开玩笑，晚辈哪敢受这泼天之恩？！”

岑婆婆又咳了两声，缓缓说道：

“我也不怕说实话，老婆子我，时日无多了。原本就剩口气撑着等阿练回来，没想到等来的竟是你和虎子。既是老天这么安排，那就自有它的道数。阿练欠下的，我还也是常理。至于那小虎子，我这把身子骨，等不到他长大了。我不管你从前师从何门，如今我既传你术法，那你就需认了我这师父。小虎子日后便是你师门后裔，待你学成离开之日，需带着他，给他寻个好去处。莫让他再经受我和他娘这般苦楚。你可答应？”

季云聆沉默了。岑婆婆提到了师门，让他想起了净谷。他自幼在净谷长大，只有先生，同窗，并未正式拜师。清弦虽视他为亲徒，但他还没正式拜师，清弦便故去了。过去的事像走马灯一般在他眼前飘过，零溪，古榕，沈宥，顾十安，还有李晏泊。原本他以为再也回不去了。如今上天竟给了他再回去的机会，即使是用一张他们全然陌生的脸。他也是要回去的。

他要回去。

季云聆站起身来，左腿的伤痛犹在，但他仍然忍痛跪下，恭恭敬敬的行了拜师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