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落地泰国三天,头一个用比较标准的中文喊他名字,还冲他笑得这么实在的人。
他下意识地扯出那个用了二十多年的得体又疏远的微笑:“你好,我是白序,麻烦你久等了。”
“不麻烦不麻烦!”戚盈盈伸手要去接他的箱子,被他不动声色避开了,她也不在意,转而热情地引路。
“走这边走这边,旅馆很近的,我带您去办住宿。您饿不饿?您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是不是路上太累了?泰国人开车都比较快的,可能有点不适应。”
呵,本来十几个小时的路程,开了两天半,确实够快的。
戚盈盈还在一路说着,中文流利,只是偶尔卡壳,要停下来在脑子里找词,找到了就两眼一亮,接着往下说,问了一串问题也没等白序回答就又自顾自说下去了,不过可能她也觉得一直用“您”称呼比较累嘴巴,很快就改用“你”来称呼白序了。
白序跟在她半步之后,听着,偶尔“嗯”一声。
这姑娘的絮叨不太让人烦,她不是那种要你回应的说话,她好像只是高兴,高兴这天气,高兴接到人,高兴能说中文,那点高兴溅得旁边人身上也沾一点儿。
再往下走一小段,宽宽的绿化带到了头,断出一个豁口,能横穿马路,过了马路,拐进岔道,就到了旅馆。
一栋三层小楼,从岔路口起,一排房间挨着排进去,足有十来间。
戚盈盈跟旅馆老板娘叽里呱啦讲了一阵泰语之后,办妥了入住,回头引着白序上楼,又一条条交代:住宿费、水费、电费,全是学校出,不用管,就是吃饭,一天三顿,要自己负责。
白序点头,跟着戚盈盈上了二楼。
“还有工作签证,本来今天想带你去办,”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卷发,“可是这几天政府放假,要等几天了。没关系的,慢慢来,不用着急。”
“好”,白序说,“辛苦你了。”
“不要客气!”她摆手,又想起什么,“对了,之前你想要租的车,我帮你联系好啦,下午有人开过来,就停在楼下。”
说完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像说什么悄悄话:“不过白老师,你开车小心一点哦。你这个驾照是翻译的,租车可以的,但是路上万一遇到警察,要罚钱的。等签证办好了,我带你去换一个这边的驾照,不用去马路上考的,很简单。”
“谢谢你了,”白序说,“真是太周到了。”
戚盈盈把钥匙和不知从哪掏出来的两包零食一股脑塞给他,千叮万嘱让他有事就联系她,这才转身利索下了楼,碎花的背影晃进刺眼的日头里,像一颗骨碌碌滚远的糖。
白序拖着箱子进了房间。
门一关,屋里就剩白序一个人,世界忽然就静下来了。
房间在二楼正对楼梯口的第一间,铺着藏青色的地毯,一张桌子,正对着一张床,一台空调,门口墙角立着个双开门衣柜,往里走是一间小小的浴室和一个阳台,阳台跟房间隔着一扇推拉式木门。
说不上多好,但也挑不出毛病。
他这间叫VIP1,他猜还有VIP2,不过不知道不是VIP的长什么样。
他把箱子搁到门边,没急着收拾,在床沿坐了会儿,瞥见枕头边上有只蚂蚁,正不慌不忙地爬过白床单,往墙角去,目标明确,像是住了很久,比他更像这屋的主人。
白序看着它爬,没去管。
坐了一会儿,他起身,拉开阳台的门走出去。
外头还是那个稠得化不开的下午。
他往左边一望,一溜一模一样的阳台整整齐齐排过去,到尽头没阳台的地方,就是进来时那个岔路口,再出去便是来时的下坡路。
他又往下望去,几间铺子,晾着的衣裳,停着的摩托,一只狗趴在阴影里吐舌头。
再往右,越过高高低低的铁皮顶和乱麻似的电线,路尽头拐弯处是一座大山,有点突兀,墨青色的石灰岩拔地而起,刀削似的,顶天立地杵在那儿,把这片矮趴趴的人间衬得更矮,山脚下泼着几丛深绿,是各种树。
这地方他认得出来,喀斯特的大石山,橡胶园,红树林,典型的泰南海边相貌,家家的屋顶都压得低低的,是为挡烈日和暴雨,不为好看。
近处破败,远处壮阔。
他靠在栏杆上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
信号是满的。
他点开地图,屏幕上一个小蓝点,孤零零标着他此刻的位置。
他对着那蓝点看了两秒,习惯性地在心里把方位捋了一遍:奥莱在内陆边上,跟前没有像样的海,主干道是这镇子的脊,顺着脊一路向南,开出去半个钟头,过了那两座山,才有一片摊得开的海岸,再往下就接着甲米了,不算远,可也不近。
捋完,他退了出来,收起手机。
这地球上,此刻没有任何一个人,确切地知道他站在哪里。
他想,这样挺好。
楼下不知谁家的音乐传来,咿咿呀呀,放的竟是首中文歌。
调子他太熟了,邓丽君的《甜蜜蜜》,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一个字一个字,飘过滚烫的屋顶,调子烫化了些,飘上他二楼的阳台时,甜蜜蜜已经淡成甜丝丝了,像有人隔着万水千山,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他没回头。
歌还在放,他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进屋。
租的车是傍晚前送来的,一辆有点旧的吉普,墨绿色的漆掉得斑斑驳驳,四周和顶上全敞着,车龄看着比开车送它来的小哥岁数还大。
小哥递了钥匙,中英泰三种语言连着手脚一通比划,白序连蒙带猜,明白大意是油是满的,刹车有点松,慢点开。
他绕着车看了一圈,这车确实够旧,但发动起来,声音还算稳。
按理说,刚坐了两天车,行李箱都还没拆,他该洗个澡睡一觉,明天再说。
可他坐进驾驶座,摸着那个被太阳晒得发烫的方向盘,鬼使神差地,又把地图点开了。
那片海在屏幕上是一小块温吞的蓝,离这儿不远,不过来回得耗掉大半个傍晚,路他还不熟,沿途什么样一概不知,没准儿开到一半天就黑了,戚盈盈那句“遇到警察要罚钱”也还在耳朵里飘着。
哪一条都够他打消念头。
他却发动了车。
二十五年了,他做什么都掂量,都计算,都先把得失在心里过三遍。
难得有这么一回,他什么都没算,就是想去看看那片海。
车拐出岔路,上了主干道,顺着那条巨大的下坡,一路往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