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一看,国内同学们还是幸福。
不过国内的老师肯定没有白序现在幸福了,他每进一个教室,就是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五班的学生甚至在他刚走出二班教室的时候,就趴三楼栏杆上朝他喊了,那个劲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明星见面会。
白序一上午都被学生们的热情搞得晕头转向,耳朵嗡嗡的。
这样的场面要是被他爸妈看到,多半是轻飘飘一句“别让这些虚的冲昏头脑”,转头继续问他要不务正业到什么时候。
所以这点热闹,听过就算了,白序想。
上午最后一节是国际班的课,教室在操场另一边的一栋楼。
上课前,戚盈盈塞给他点名册,领着他往教室去,一路介绍:国际班,英文授课为主,学生不多,十几个,中文程度参差。
白序看了看日头,暗叹这里不光是学生,连天气也很热情,热情得白序的亚麻衬衫已经微微贴在背上了。
戚盈盈撑着伞,虽然非常热心地一直要把伞往白序头上倾,但白序每次在她倾过来的时候都微微往外迈一步,一方面确实不好意思跟女老师一样打伞,另一方面是跟戚盈盈挨太近他浑身不自在,尤其是这种天气里,对方身体辐射出来的热气一直往自己身上扑。
不过白序对戚盈盈还是有点愧疚的,毕竟如果不是要带他去教室,人家早就一个摩托骑到这栋教学楼了。
五月的泰南真的挺热,但实际上这种热跟白序以往在国内感受到的不一样。
白序是南方人,家乡也是个沿海城市,一到夏天,那个热是让你一出门直接被兜头闷住的感觉,除了窒息还是窒息。
但是这里的热很不一样,就是太阳直接扎在皮肤上的感觉,热,但是呼吸顺畅,甚至汗出得有点畅快。
一定是来到新地方的新鲜感,白序想着,自己还不至于对热这么上头。
转进国际班教学楼楼下的时候,戚盈盈突然开口:“哦对了,还有一个上学期转学过来的男生,是中国人哦。”
“如果你跟学生沟通有问题,可以找他,”戚盈盈说着就翻开点名册给白序指了上面的一个名字,然后又略显无奈地说:“不过——他可能不会很热心。”
白序明白了,可能也是不合群。
很快就到教室了,不愧是国际班,见多识广的,看到他进来虽然也有兴奋和鼓掌,但是总体分贝没有之前那两个班那么高了,不过也有可能是人数少。
白序数了一下,十二个人。
这第十二位,最后一排角落靠窗的同学,白序数到那儿的时候,惊了一下。
穿着白衬衫和黑色西装短裤,比海边那天清爽多了,但是眼神还是冷淡地看着他,前额碎发依然乱乱的。
白序在心里暗叹了句:这算是冤家路窄吗?
不过他很快收回目光,恢复了自如,简单几句开场白后,白序把自己名字写在了黑板上。
他教学生念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拿出用了一上午的道具,一台相机。
是的,白序记人脸是有点困难的。
为了尽快把学生和名字对上号,他给前面两个班的学生全都拍了单人照,并且把照片编号对应记在了点名册上,计划这几天放学就在VIP1里对着照片认人。
幸好以前的中文老师给学生都取过中文名,所以他拿到的点名册上都是中文名。虽然上面有成龙、李小龙、邓丽君等一众明星的名字,但好歹是比蚯蚓文要好记一些。
为什么不直接用手机拍照呢?
当然是本着一个合格的教师不应该在课堂上使用手机的基本原则。
国际班的学生似乎是有个别华裔的,虽然到他们这辈也基本不说中文了,但好歹取的中文名正常多了。
白序挨个拍照记录,很快就到最后那个位置了。
他已经看到名册上的名字——应川。
白序走到应川面前,刚举起相机,应川偏头看向了窗外,避开了镜头。
“应川同学,麻烦看一下镜头。”白序说。
应川转过头,白序正准备按快门,应川一张手,包住了相机镜头。
白序愣了一下,周围也突然安静了一阵。
应川一副“你能拿我怎样”的眼神盯着白序。
白序跟他对视了一会儿,嘴角勾了勾,放下了相机,然后慢条斯理翻开点名册,开始在应川名字后面写字。
周围有几个学生围过来看,应川也没忍住,斜眼瞟过去。
只见白序在应川名字后的空格处写下:海边偶遇,活雷锋。
应川:“……”
他皱起眉,盯着白序,意思是:你写的什么玩意儿。
白序面不改色,合上点名册,淡淡道:“不照也没关系,本来就是自愿的,不照的同学我都会备注点特征,方便对脸。”
这脸可不就对上了么,这屋里十二个学生,十一个有照片,唯独这一个,白序早十几天前就记住了。
应川看了白序一会儿,转回头,继续盯着窗外,一节课没再看他。
白序也由他去,反正这一屋子,估计中文最好的就是这位,让他再跟着上国内小学一年级水平的汉语课还不如赏他个清静。
只不过白序在上课中途偶尔目光扫过去的时候,应川那始终僵着的脸,倒是让他有点想笑。
果然还是小孩子,白序想。
下课铃响,白序合上课本,正收拾东西,余光里看到和应川隔了一个过道的男生往应川那边凑了过去。
白序抬头看了一眼,男生皮肤黝黑,留着本地男生常见的寸头,不过五官看起来不像本地人那么深,正要往刚起身的应川肩膀上搭胳膊,应川一耸肩把胳膊甩了下去。
那男生也不恼,嘿嘿一笑,跟应川一起往门口走,过了几秒又把胳膊搭上去,又被应川甩掉了,两人这么循环往复地玩着这默契的游戏。
“川哥,哥——”男生用带着点儿泰国腔的中文求着他,“你就教教我吧,中午我请你吃饭,就一次,求你了——”
应川不耐烦地回了一句:“没空!”
两人经过讲台的时候,白序听到了一耳朵。
白序走出教室,看到前面不远处那个男生还在试图搭上应川的肩膀。
白序莫名对这个锲而不舍的男生起了点好奇,站在原地翻了翻相机里的照片,又对着点名册找了一会儿。
陈锦隆,他记下了,一看就是个被家里寄予厚望的名字。
白序合上点名册,没来由地想起应川那句“抱着你那个死地图”,唇角动了一下,抬头看到天边堆起了云。
雨季要来了吧。
——
白序,放学的时候,应川在心里念叨这个名字,倒是很符合那个人的长相气质,白净,整洁,大概从小就是很守规矩的那种。
他骑着摩托车往家走,脑子里不受控制地转着白天的事。
那人站在讲台上的样子,跟海边那天还是有些区别。
海边那个看起来轻飘飘的被导航坑得下不来台的人,换上一身略微修身的衬衫,往讲台上一站,倒还真有点……为人师表?
不,是肌肉练得挺不错,但不像是健身房出来的,跟自己经常攀岩的有点儿像,薄的,但紧实,分明。
应川是通过白序转身在黑板上写名字的时候,因为手臂抬起而绷紧的后背,后背衣服微微有点湿,隐隐透出起伏的轮廓,以及在白序弯腰准备给他拍照时,因举起相机而绷紧的衬衫下显出来的手臂肌肉线条判断出来的。
还有那个鼻梁中间偏右一点儿的小痣。
啧,痣倒是挺会长地方的,那天快天黑了,鼻梁上的还真没注意到,只看到了手指上的,比鼻梁上的明显一点。
可一想到点名册上那行字,应川就来气。
海边偶遇,活雷锋。
啧,不会是在阴阳自己吧。给人带了路,虽然写的看起来是句好话,但这年头除了他妈这个年纪的,同龄人说你“活雷锋”都感觉对方像在骂人。
应川越想越觉得这老师不是什么好相处的,看着斯斯文文、人畜无害,骨子里指定不是省油的灯,三言两语就把他噎得没话说,还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行!应川拧了把油门。
白序,我记住你了。
回到那栋孤零零的房子时,天还没黑透。应川把摩托停在树下,那只野猫照例懒懒地睨他一眼。他没进屋,先掏出手机看了眼明天的排班。
要说起来,这学校也不赖,刚开学了一天,就赶上周末了。
明天一早他有活儿,攀岩馆那边有几个零基础的客人预约,老板缺人,喊他去顶一天。
也好,在家待着也是招猫逗狗。
这巴掌大的镇子自己闭眼都能走个对穿,也没什么新奇的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脚进了门,没再想白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