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序抱着胳膊看戏,应川虽然嘴有点欠,长的还是挺帅的,加上这身形,不管是在本地人还是外国人中间,都是比较出挑的。
还有身高,白序估摸着应川可能比自己高了有个五六公分了,想到这儿,白序啧了一声,现在的孩子营养就是好啊,随便都能长这么高。
应川在姑娘伸手过来的一瞬间,就几不可察地往后倾了倾身子,然后客客气气拒绝了对方加微信的邀请,姑娘只好讪讪收回了手机。
终于结束教学,应川拎了一瓶水,一边灌着一边朝椅子走过来。
看到白序居然坐在这儿,脚步顿了顿,但是并没有停,走过来跟白序隔着一个位置坐下了。
“你很闲?”应川瞥着白序问。
“看你教人挺有意思。”白序说得理所当然。
应川被他这副坦荡的样子弄得一口气憋在胸口。
他把水瓶往旁边一搁,上下打量了白序一眼,忽然来了点损人的兴致。
“我看白老师这身材也是练过的吧?”他朝那面岩壁扬扬下巴,“要不要试试?”
“试试?”白序挑了下眉。
还真的是……很闲啊,应川暗忖。
“不过就这个干试也没什么意思,不如来个赌注?”白序看着应川又补了一句。
应川显然是没料到白老师不光是闲,还是闲得发慌的那种,本来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白序不光接了甚至还想添点儿彩头。
他哼笑一声,起身去摘了套装备扔过去:“行啊,最简单的初级道,岩点大,而且密,三岁小孩儿都能上,给你三分钟,爬到顶,算你赢。”
“赌什么?”白序接住装备。
“你输了,请我吃饭。”应川想了一下回答。
“那我赢了呢?”
应川一愣,他压根没想过还有白序赢的可能性,在他看来,一个细皮嫩肉会迷路的中文老师,能不能从这面墙上下来都还两说,虽说看对方的肌肉肯定也不是凭空长出来的,但肯定不是攀岩,看他指尖上一点茧子都没有,指跟上……左手指根只有一颗痣。
想到这儿,应川梗着脖子,硬邦邦撂下四个字:“你赢不了。”
白序忍不住笑了。他慢条斯理地系着安全带:“敢情这赌注只赌我输,没赌你输。应川同学,你这局做得不太地道啊。”
应川张了张嘴,憋出一句:“……少废话,赢了随你想怎么样。”
白序笑笑,没再接,扣上手套,走到岩壁底下。
事实证明,攀岩和击剑,终究还是两码事。
初级道确实简单,岩点又大又密,近乎垂直,可白序很快发现,攀岩是另一套身体的语言,平衡和章法不够,只能靠一身蛮劲硬撑,手忙脚乱,几次脚下打滑,整个人贴在壁上发抖,狼狈得很。
底下,应川本来抱着胳膊等着看他出丑,可看着看着,在白序几次脚下一滑的时候,他都下意识往前迈了两步,双手向上虚空托举,又在白序稳住了之后,若无其事退了回去。
上面,白序在快要登顶的时候,下意识回头往下看了一眼。
这一下,白序突然觉得有点心慌,紧接着手心开始冒出冷汗,一阵一阵的,越想压越是连脚底心和后背也开始冒汗了,活了二十五年头一回发现自己居然恐高。
白序脑子里迅速开始回马灯,一帧一帧,确实没遇到过需要登高的机会:家里是独栋的房子,自己房间就在二楼,跳楼机、海盗船……不,自己甚至记不起最近一次去游乐园是幼儿园小班还是中班了,爬山是妈妈认为没必要的对身体的一种折磨活动,学校教室在一楼,好像也有在三楼的,但是自己从不在教室里往外看,大学寝室也是一楼……
我去,白序暗叹,合着这么多年自己从来没站在高处往下看过,最高的应该是坐飞机,但那又是两回事,因为知道自己从窗户掉下去的几率可以忽略不计。
就在白序忙着忆往昔的时候,底下的应川有点站不住了。
他喊了两声,上面那人僵在岩壁上,一动不动,也不应声。
应川心里一紧,手上不自觉收紧了绳子。
外面的雨突然下起来了,哗一阵,又大又急,馆里的一个工作人员跑过去关上了玻璃门。
下一秒,白序的手松开了。
整个人脱离岩壁,被绳子吊住,悬空荡了出去,眼睛还闭着,像是想体验一把跳楼机。
但是这儿不是游乐园,他只落了一秒,应川就稳稳控住了保护器,没让他荡太狠,手上匀速地放绳,一点一点,把那个悬在半空闭着眼好像在享受的人,平平稳稳地放回了地面。
快落地时白序脚没踩稳,一个趔趄,应川一个箭步过去,扶住了他的胳膊。
“没事儿吧?”应川皱着眉盯着白序问,“脸色不是太好啊。”
白序自嘲似地笑了一声,转脸看着应川说:“想吃什么?”
“啊?”应川被这突然没头没脑的一句问的没反应过来。
“我输了。”白序还笑着。
“靠,”应川皱眉骂了一声,“是不是有病?”
“现在重点是这个吗?”应川声音带了点愠怒。
白序还是笑笑,没说话。
挂在高处的时候,胳膊酸得发抖,手指被岩点磨得生疼,可心里却莫名地涌上来一股说不出的痛快。
他白序长这么大,头一回爬这种东西,爬得要多难看有多难看,毫无章法,最后甚至还这么掉下来了,丢人现眼。
可没人管他难不难看。
没有人在底下打分,没有人皱着眉说“你怎么连这个都做不好”,没有人替他把每一个动作都规定成“正确”的样子,他就这么丑陋地、笨拙地、酣畅淋漓地,爬上去,又躺着下来。
输也好赢也好难看也罢,没人在意那些,不,还是有人在意,在意他的安全。
这种感觉,他活了二十五年,头一回尝到。
应川脸还是很臭,白序没管他,扯下手套,看着磨红的手指,又问了一遍:“你想吃什么?”
“随便!”应川知道这人这样子是问不出什么了,没好气回了句。
“不过时间咱们再约吧,”应川又补了一句,“我等会儿还有几个学员,结束不知道几点了。”
“行。”白序说完,活动着胳膊准备往外走,外面雨还没停。
“哎等会儿——”应川叫住了他,“咱们……怎么联系?”
白序随口说:“周一上课不就见面了吗?”
“你要当着全班同学跟我在课堂上约饭?”应川皱了皱眉。
白序看着他,眯了眯眼睛,掏出了手机,点开二维码递过去:“那你扫我吧。”
想加微信直说,这别扭的哟,白序在心里啧了一声。
应川面无表情拿出手机扫了扫,不过白序还是觉得他唇角似乎动了动。
走出门,雨停了,热带的雨季就是这样,说下就下,下完就走。
已经是大太阳了,不过不扎人,白序深吸一口气,甩着胳膊朝停着粉色小皮卡的方向走去。
那天白序最终没在甲米买到什么要紧东西,击剑馆也没继续找了,这种旅游城市,自然是没有的,白序心里判断着。
上车之后,白序在手机地图上把这家攀岩馆的位置,标了个星。
下回……万一还来呢,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