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蟹姐就安排学生把那组排鼓搬到了器乐排练教室,这一套大家伙摆进去,这间排练室也就等于给白序和应川用了。
忙忙碌碌很快到了放学。
今天没有下雨,傍晚的天透出奇异的橘粉色。
白序看了一会儿天空,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打算在应川来之前先想想表演曲目。
老师们陆续下班了,屋里只剩下他一个。
白序打开自己的笔记本,右手攥着笔,笔尖一下一下点在纸面上,眼睛不知道盯在哪儿。
琵琶配排鼓这话是他随口说出来搪塞的,但眼下他是必须得拿出个准谱了。
《十面埋伏》杀气太重,少了点松快,《阳春白雪》又太文了,野劲不够,《龟兹舞曲》虽然也是异域风情,但跟这里的调性还是差得远,《海青拿天鹅》倒是充满力量和野性,但是技法太复杂,白序不觉得自己在一个月时间里就能练出来,也许一周手就要抽筋了……
白序转了两圈笔,眼前不自觉浮现出各种各样的应川:海边一脸冷漠的应川、课堂上蔫头耷脑的应川、夜市中亮堂堂的应川、岩壁上舒展矫健的应川……
霸王卸甲,白序笔尖一顿。
应川身上有一股压着的不肯认输的劲,平时绷着、冷着,好像海底的休眠火山,但不知什么时候就可能突然喷发出热烈滚烫的岩浆。
《霸王卸甲》从营鼓、升帐、点将开始,一股劲一层一层往上堆,堆到出阵那段炸开,而后面的众军归里不是溃败,是打完了,静下来了,把盔甲一件一件卸下来。
动到极致,再静到极致。
把那股压着的劲砸出去,又收回来,很像应川。
白序快速把打算节选的段落在笔记本上写了下来,蓄势,炸开,收束可以在五六分钟内完成,戏剧张力也足,在舞台上可以算得上比较完整的表演,也容易出彩。
倏一抬头,白序吓得手一抖,笔尖在纸上扎出一个洞。
“想什么这么出神?”应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桌子前了,“我进来的时候就看你在这里戳戳戳的,写的什么我看看。”
应川说着就把脑袋伸过来了。
“想咱俩表演个什么曲目呢。”白序随手扯过旁边一张空椅子,示意应川坐下。
“想好了吗?”
应川大喇喇坐下,把书包往脚边一丢,往椅背上一靠。
“霸王卸甲,”白序把笔记本转了一个方向,推到应川面前,“项羽的故事,听过吧,垓下之战。”
“……我以为你早上是为了不上台随便找的借口呢,”应川有点意外,“是早想好了要演吗?”
“刚想的。”白序面不改色,并没有对应川拆穿他表现出任何的尴尬。
“这么快?”应川有点惊讶,“我还说找你商量呢。”
“不用商量了,”白序笑了笑,“不是你说的,咱们沟通效率高嘛。”
“你这是意念沟通吗?”应川也笑了笑。
“是不需要沟通就能出结果,”白序把笔记本拿回自己面前,“我觉得这个曲子很配你。”
白序接着又把本子转回了应川那边,把刚才想得那些个什么前头蓄势、中间炸开、最后收束、动静相宜,非常适合排鼓砸出来,也非常符合应川身上那股劲,通通给应川解释了一遍。
应川听完看着他没说话,盯了几秒突然凑近,小声说:“白老师,我们欢送校长,你选曲子,不应该选个配他的吗?为什么选个配我的?”
白序愣住了。
是啊,自己琢磨半天都在让曲子配应川,不应该配校长吗。
“我就是先选了几个跟校长退休这个主题搭的曲子,再从里面选跟你搭的,”白序二十多年的学霸人设到底也不是花钱买的,噎了没几秒,神色立刻恢复了平静,仿佛那点心虚根本没存在过,“毕竟是你打鼓,也得跟你的气质匹配。”
白序看了眼应川,继续解释:“你看,升帐是执掌一方,点将是培育英才,出阵是领军建功。校长在教育领域干了大半辈子,桃李满天下,这不正是他这一生的写照?”
怎么样,拿捏你还不是信手拈来?
应川听得一愣一愣的。
“那……众军归里呢?”
“众军归里,”白序唇角动了动,“打完了仗,解甲归田,荣归故里啊。校长功成身退,光荣退休。”
“你看选的这几段,”白序继续不紧不慢,表现非常专业,“从威仪到功业,最后落在一个圆满的归隐上,一点不悲,送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校长荣休,再贴切不过了。”
这一整套下来,逻辑严丝合缝,挑不出半点毛病。
“不愧是中文老师。”应川频频点头。
“我是理科生。”白序说。
“那为什么来教中文?”应川问。
“你是真的很想知道啊,”白序笑了笑,“这都问第三遍了吧。”
“不一样,”应川把椅子朝白序桌子挪了挪,偏头看着他说,“前两次是你为什么来这儿,现在是为什么来教中文。”
“那我回答你前两次的问题吧,”白序收了笑,认真地看着应川,“我离家出走了,就想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待一阵。”
应川愣住了。
他看着白序,试图分辨这句话是真的还是开玩笑,但是白序表情很认真。
应川坐直了身体,双手在大腿上搓了搓。
“你……”应川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回什么,可他觉得不管怎样,这个时候得先出个声儿,他不想对方说出这么严肃的内容之后没有回应,“我……”
其实白序自己也没料到,这话就这么说出口了。
离家出走,轻飘飘四个字,像小孩子在闹脾气。
可他现在就是想做一个小孩子,重新过一遍不是另一个人“人生副本”的童年。
逃离那个从他记事起,就像一把老虎钳紧紧钳住他这个螺帽,使劲往精心打磨到跟他完美匹配的螺丝上拧的母亲,用力到手指发白了仍不肯松手的母亲,因为过于急切导致螺帽歪斜而拧不下去了,就歇斯底里想把螺帽砸回正确轨道的母亲,拧到底了依然认为不够严丝合缝而继续用劲的母亲。
终于,螺帽滑丝了,套在螺丝上一直转,却再也拧不紧了。
螺丝稍微一倾,螺帽自己就脱离轨道,掉下来了。
螺帽终于脱离了那个拿着老虎钳的女人,也抛开了那个一开始就退开的、最后索性把父亲的权利整个让渡给妻子的男人。
现在没有那些被规划到分钟的日程,只有睡到日上三竿,看一片大海,上一节课,听一场雨,走一条小巷,看一看面前这个端坐着的、有点无措的、不知道面对别人的离家出走该怎么安慰的好看的少年。
“哼,”白序突然轻轻笑了一声,“逗你玩儿呢。”
这句话一出,应川的身体一下子靠回了椅背,大概是感觉自己动作太明显了,应川又微微坐直了一些。
他并不认为白序那句话真的只是开个玩笑,刚才那一瞬,他好像从白序认真的眼神底下看到了某种说不清的……落寞,跟妈妈有时候盯着窗外发呆时,眼睛里的东西有点像。
但也只是一瞬间,等他再想去抓,白序脸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那点道不明的情绪像是他自己思维发散太厉害脑补出来的,再回忆刚才白序的表情,已经开始模糊了。
“嘶啦”一声。
应川抬起头,白序正从笔记本上撕下刚才写了曲子方案和选段的那张纸。
白序把纸递给应川:“回去对照这上面的,找原曲先听一下。”
应川“哦”了一声接过纸,拿起脚下的书包打开,准备直接塞进去,顿了顿,又把纸折了两折,放进了书包内侧的兜里。
“怎么了,”白序看着应川情绪不高的样子问,“这脸拉的,怎么像是你离家出走了。”
“没……”应川还没从刚才的不知所措中缓过来,猛地拎着书包站起来,动作有点急,把椅子撞出了声响。
白序笑了,怎么这么慌乱,他拍了拍应川的胳膊:“走吧,天都黑了。”
锁上办公室的门,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晚上的校园空荡荡的,路灯昏黄,四面八方都是长长短短高高低低的虫鸣声,大概是白天太热,夜晚都出来纳凉了,顺便开个晚会。
白序看了应川好几次,对方都没有反应,有点担心自己是不是把人吓到了,不应该半真半假地就说出了实话。
到了校门口,白序停下脚步,正想说那句“那你早点回,路上小心”,他肚子先一步“咕”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是在这夜晚安静的校门口,格外清楚。
还没等白序先尴尬,应川刚才还一潭死水的脸,“唰”地就活了。
“白老师饿了?”他眼睛都亮了,带着笑意问,方才那点闷气一扫而空。
白序:“……”
“……中午吃得早。”他有点无奈。
“走,”应川朝马路对面一偏头,“那边有家粉店,料很足,一起去。”
“你不回家吃吗?”白序问。
“不知道今天会讨论到什么时候,跟我妈说了外面吃。”
应川说着就往马路中间的绿化带走过去,白序也只好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