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白序第一次提起自己的家人,但是听上去并没有很愉快。
车已经离开奥莱挺远了,似乎已经有海风的咸腥味透过车窗飘进来,路面有点旧了,车身一直随着坑洼轻轻颠着。
应川愣了一会儿,突然嘴角一勾,问:“那你怎么不吃香菜?”
白序快速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向左拐弯,应川被甩得轻轻撞了一下车门。
“这是我的叛逆。”白序勾着嘴角说。
“你叛逆你甩我啊。”应川揉着胳膊说。
“我叛逆我不吃香菜,”白序声调扬起了一点,“我想吃什么吃什么。”
应川低头看了看腿上的果切盒,又看了看白序。
“那你这叛逆……”应川说,“家长应该都很喜欢吧。”
“别人叛逆早恋、旷课、把父母气得半死,”应川拍拍手上的蘸粉,往后靠到了椅背上,“比如我,打架、跳楼。”
“你就只是不吃香菜。”应川偏头看了一眼白序。
“我不是还离家出走了么,”白序说,“你怎么还跳楼?”
“才二楼,”应川淡淡地说。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突然坐直,看着白序:“哎不对,你现在才叛逆?”
“啊,”白序瞥了他一眼,突然就笑了,“怎么,看不起大龄中二青年啊。”
应川眯了眯眼,盯着白序看了一会儿,并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伸手捏了一块儿青芒果,在那摊橘粉里狠狠滚了一圈,然后一把塞进嘴里。
他心里暗骂了一句“操”,辣得直冲天灵盖。
好一会儿,辣味渐渐下去,才涌上来丝丝缕缕的酸酸甜甜。
两人一直到乐器行附近都没再说话。
“我先联系帕姐,”白序下了车,拿出手机。
应川跟着下了车,拎着还剩零星几块的果切盒子和两瓶水。
白序打完电话走过来,拉开装着果切盒子的塑料袋看了眼,笑了。
“哎呀都快被我吃完了,”应川有点不好意思,人家的早饭才吃了一根,全被自己吃了,“你要饿的话我们再去买点别的,那边有家711。”
“还好有东西给你吃,”白序看了眼手机上的导航,“这边,不然我还怕是我车技太差给你坐抑郁了呢,都不说话了。”
“是啊,癫得我脑浆直晃悠,快给我晃晕了,必须吃点酸辣的提提神。”
应川并不想跟白序继续讨论两个人怎么叛逆这件事,他直觉白序这两次漏出来的一点心里话背后,可能藏着并不轻松的甚至有些伤人的过往,他不想窥探,所以找了个借口掩饰刚才在车上的那段沉默不语。
“他们在那儿。”白序朝路边一家店门口招了招手,应川看到了帕姐以及旁边那位应该是她老公的黑黑瘦瘦的中年男人。
帕姐给两人介绍了她老公,让他们叫坤哥。
坤哥一顿泰语叽里咕噜之后,应川给白序翻译:“他说给老板打过招呼了,你可以进去慢慢挑。”
白序“嗯”了一声,跟着进了门。
左手边一面墙上挂满了吉他、贝斯,地上码着音箱和大大小小的鼓,右手边各种琴,好多叫不上名字的,看起来像非洲乐器。往里走有一小片单独隔出来的区域,几把中式乐器零零星星或挂着或立着,有两把二胡,一架古筝,一面月琴,一把中阮,以及三把琵琶。
白序走过去,一把一把地拿起来看。
第一把是有点亮眼的红花梨木,漆面有些厚重,琴头的如意纹雕得也有些粗糙,白序摸了摸品,打磨得不够精细,又拨了拨弦,音色有点脆有点炸。
这很街头,白序心想着,又拿起了第二把。
这把一眼看过去就挺华丽的,背板上用贝壳一类的东西嵌出了繁复的花纹,琴轴还嵌着仿象牙,品相是不错的,放到光下面照一照,有点流光溢彩的意思,但白序觉得自己要拿着这把上去弹,那不是项羽,是虞姬了。
帕姐坤哥和店主已经去旁边喝茶聊天了,只有应川还站在白序后面。
见白序放下了第二把,应川忍不住说:“就三把你还能挑出花儿来啊,一眼过去不都看完了。”
白序笑着说:“就是因为只有三把我才慢慢挑,要是有一堆,那我扫一眼就行了。”
只剩最后一把了,这把看起来比前面两把明显旧一些,还蒙了层薄灰,不过保养的还不错,白序可以想象对于热情洋溢的热带人民来说,前面两把的吸引力确实要大一些。
这把是深色酸枝木的素面琵琶,没有螺钿和雕花,只有木料本身经年累月氧化出来的深栗色,面上还有几道很细的划痕。素白老牛角的相有点泛黄了,老竹的品也磨得很圆润,看起来是有人长期使用过的。
这时候店主走过来了,指着这把琵琶说了句,应川翻译:“这是一位华裔女士托他们转卖的,用了十年了,另外两把都是新的。”
白序在旁边试琴凳上坐下,把琴搁在腿上,调了调弦轴,拨了几下。
“嗯。”果然十年的琴龄让这把琵琶的音色全开了。
他接着开始弹了,头几个音还在试探,一下一下,像要驯服一匹野马,逐渐他加快了速度。
这是应川没听过的曲子,旋律一开始很低,拐了个弯,忽然又一连串密密的音,像突然撒了一把珠子在楼梯上,叮叮咚咚滚下来。
应川没有什么很高的音乐造诣,只觉得好听,而白序似乎也很享受此刻,肩膀松下来了,背也没有那么直,整个人贴着琴,微微低着头,神情是他从来没见过的。
白序不再是那个在学校里滴水不漏的白老师,是安静地沉进去的样子。
应川突然觉得白序也很配《霸王卸甲》,此刻的他就像把外头那些礼貌的壳、客气的壳、得体的壳全都卸下了一样。
他看着白序的手指在弦上挑、抹、勾、摘,不自觉往前挪了一步。
白序的手很好看,修长但是不柔弱,有一些棱角,平时看着就是普通好看的一双手,端杯子、握笔、整理作业本,可搁在琵琶上,应川盯着指尖那一下一下的点拨,好像那手指在勾着他一步一步往前挪。
突然,琴声停了。
“你挡住我的光了。”
白序抬头看着已经快要靠上他膝盖的应川。
应川惊醒般猛地往后退了两步。
旁边传来掌声,是帕姐他们,老板鼓着掌,嘴里“哦——”了一声,还竖了竖大拇指。
“是不是我弹得太好?”白序看着应川,“你听这么入迷。”
说这句话的时候白序已经又换上那副挑不出错的温和的神情了。
壳又回来了。
他也没等应川回答,拿着这把琵琶走向了老板。
“I’ll take this one (这把我要了),”应川问老板,“How much?(多少钱)”
应川这时走过来,疑惑地问:“就表演一次,你要买吗?”
帕姐估计也以为白序误会了,解释说:“You borrow, no buy, na~. (你借,不用买呐)”
白序说:“I love it, I'll take it.(我很喜欢,所以我要买下)”
既然客人要买,老板也万没有拒绝的道理,所以很高兴地给了个友情价,一边结账还一边用不太流利的英文夸白序弹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