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重整车马,往素馆而去。不多时,前头家人回来说,素馆到了。
那素馆原是京郊一处官驿旧院,因近荣府所置别庄,近年常供亲友暂歇。今番荣府早得了信,特派人先来收拾。门前挂了两盏素灯,院中扫得干净,廊下不摆艳花,只放几盆常青小树。
宝玉先跳下马,正要往车前去,袖口忽被晴雯一把扯住。
“又做什么?”
晴雯把他往后拉了半步:“二爷,你先站住。方才在柳坡你已经抢了半日风头,这会子里头还有正经来接的人呢。”
宝玉这才想起,忙把脚收住。
“是,是,我忘了。”
内里已有婆子迎出来,满脸带着喜色:“林姑娘到了?大奶奶等了好一会子了。”
黛玉由紫鹃扶着下车。方入正厅,便见厅中站着一位妇人。
那妇人约二十七八岁,身量纤长,衣饰素净,穿一件藕灰色褙子,发上只簪一支银簪,并无珠玉堆叠。面容清秀,眉目温婉,只是眼底有一种长久守静之后的淡淡寂色。她身边还站着一个八九岁的孩子,穿一件半旧青缎小袍,腰间束得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那孩子生得清秀,眉眼间已有几分贾家子弟的俊气,只是小小年纪站得过于端正,双手垂在身前,像怕一动便错了规矩。
宝玉在旁唤了一声:“大嫂子,兰哥儿。”
这妇人正是贾珠遗孀李纨,那孩子便是她独子贾兰。
李纨上前,轻轻握住黛玉的手。
“妹妹辛苦了。”
黛玉这些日子听多了惊问、怜惜、打听,乍听见这样一句,反倒像肩上一点紧处被人松开。她忙还礼:“劳大嫂子惦记。”
李纨看她一眼,手上顿了顿,随即又替她把披风边角理平。
“老太太原本听说你已近京,便要叫人迎进府去。只是今日城门因兵事落了禁令,只出不入,府里递了几回话,也只得在城外等信。。二老爷只得劝老太太,说妹妹一路车马劳顿,既进不得城,索性先在客馆安歇一夜,明早城门一开,再接回府。”
黛玉指尖在李纨掌中轻轻一动:“老太太身子可好?”
“好。只是念你念得紧,今儿晚饭也没吃几口。”
黛玉听了,眼底一热,声音也低下去:“明儿一早,我就去给老太太请安。”
李纨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那边贾兰上前行礼,规规矩矩:“兰儿见过林姑姑。”
黛玉忙伸手虚扶。见他礼行得端正,心里先软了几分,便扶着紫鹃的手略俯下身,细细看了看他。
“兰哥儿长高了。”
贾兰被她这样一看,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低了低头。
“母亲说,姑姑一路辛苦,不可吵着姑姑。”
黛玉眼中微微一暖:“兰哥儿不吵。兰哥儿这样守礼,倒叫姑姑不好意思了。”
贾兰很郑重地想了想:“母亲说,见客不可乱动。只是兰儿站了许久,脚有些麻。”
宝玉一下没忍住:“你既脚麻,怎么不早说?”
贾兰看了一眼李纨,声音更小些:“母亲还说,见客不可乱说。”
晴雯偏过脸去,肩头轻轻一颤。
宝玉追着逗他:“那你如今说了,算不算乱说?”
贾兰又想了一回:“林姑姑问我,我才说的。”
这一下,连李纨也忍不住。她伸手替贾兰理了理衣襟:“你这孩子,越说越不像话。”
贾兰忙低下头,不再接话,像很熟练地把自己收回规矩里。黛玉看在眼里,心中微微一动。
宝玉也看见了,脸上的轻快淡了些,忙把话岔开:“大嫂子,你把兰哥儿教得这样好,倒叫我无地自容。”
李纨看他一眼,唇边仍含着一点淡意:“你若真无地自容,老太太倒要欢喜了。”
宝玉立刻挺直些:“我今日已经很有长进了。方才林妹妹还说我学得快。”
黛玉看他一眼:“我只说今日。”
“今日也是长进。”
众人这才又松快起来。
李纨见气氛缓了些,便引黛玉入厅。她命人奉上热茶,另有温好的药汤。等众人入了厅,李纨向姬夫人见礼。
“这位便是姬夫人罢?一路照顾妹妹,实在辛苦。”
姬夫人还礼:“大奶奶客气。姑娘受了许多劳顿,幸而一路平稳。”
李纨又向玄卿略一见礼。玄卿亦以客礼还之。
厅中坐定后,李纨见黛玉精神尚可,才将茶盏搁在手边。
“说来也好笑。偌大荣国府,竟派我一个寡妇人家出来接妹妹。外头人若知道,只怕要说咱们府里无人了。”
宝玉张口欲接,一时又觉得哪一句都不妥。黛玉也顿了一顿。
姬夫人把药盏往黛玉那边略推近些:“大奶奶来得正好。姑娘这一路,怕的倒不是礼少,是礼太多。”
李纨垂眼看了看茶色,唇边一点笑意很浅。
“夫人这话,说到我心里了。”
贾兰抬起头:“祖母也说,林姑姑今日累,屋里不可太闹。”
宝玉忙追问:“老太太真这样说?”
贾兰想了想:“祖母说了许多句,兰儿只记得这一句。”
茶过一巡,李纨便说起明日安排:“明早入府,先去荣庆堂见老太太。老太太已说了,林妹妹一到,先不许旁人围着问长问短,见过礼,吃盏茶,便让你回房歇着。”
宝玉立刻接上:“这好极。老太太最知道妹妹身子。”
李纨看他:“你明日也不可缠着林妹妹说半日话。”
“我今日也没说半日。”
晴雯在旁低低嘀咕:“二爷今日说了一路。”
李纨只当没听见,继续安排:“见过老太太之后,太太、凤丫头、宝姑娘、众姐妹都在。礼数免不了,却都从简。妹妹旧日住处已经收拾出来,只是如今你带了石先生、姬夫人同来,外头客院另有安排。”
宝玉听到“宝姑娘”,手中茶盏停了停,又装作去看灯花。
李纨似乎看见了,垂眼喝茶,并不点破。
外头这时有人来回:“林管家来了,在外头候着,问石先生随行箱笼如何安置。”
玄卿起身:“我去看看。”
黛玉抬眼。玄卿向她略一点头,便出得厅外。
廊下站着一个四十上下的男子,身材不高,衣着整齐,面相沉稳。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另有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穿半旧青比甲,手里捧着一册封签簿,眉眼伶俐有神。
此人乃荣府外管事之一,姓林,名之孝,因做事稳妥,常在外头照管人情车马、出入传话。
林之孝上前见礼:“石先生一路辛苦。小的奉二老爷、琏二奶奶吩咐,来问随行箱笼是今夜暂入素馆偏房,还是明日随姑娘车马一并入府?”
玄卿还礼:“有劳林管事。姑娘衣物器用,可照府中安排暂存。只是几件林家旧物与文书,由石某自带,不入驿馆库房,也不入荣府公库。”
林之孝眼皮微微一动,立刻欠身:“这是自然。王府文书上既有吩咐,小的不敢糊涂。府里出入人多,先生这样收着,倒也省得小的们担干系。明日入府,小的先带先生认一认外院路径,再见账房几位先生、门上诸人。若先生有不便处,只管吩咐。”
玄卿笑了一声:“石某初来荣府,还要多仰仗林管事。”
林之孝忙把身子再低些:“不敢不敢。小的不过跑腿传话。”
玄卿看向他身后那小丫头。那丫头正低头在封签簿上记着,笔尖落得很稳。
“这位姑娘倒手脚清楚。”
林之孝回头看了一眼:“这是小女红玉,在府里当差。因犯了宝二爷名讳,平日都叫小红。”
那小丫头屈膝:“石先生谬赞。”
玄卿点了点头,只看她把封签记完,并未多问。
待林之孝等人退下,玄卿回到厅中,李纨已叫人备好了晚饭。因黛玉父丧未远,席面很素,清粥、豆腐、嫩笋、几样温软小菜,并一碟不甜不腻的栗粉糕。
饭毕,李纨原要劝黛玉早些歇息。谁知宝玉坐在旁边,虽不敢缠着说话,却一会儿替黛玉看茶,一会儿问屋里风口,一会儿又叫茗烟拿披风来。
晴雯看不过去:“二爷若再忙下去,林姑娘还未睡,二爷先把自己忙病了。”
宝玉手还扶在披风上:“我不过看一看。”
黛玉抬眼:“你今日看得也够多了。”
宝玉脸上一热。李纨见黛玉虽倦,神色还算松快,便让人把炭火拨低些。
“既都睡不着,略坐一刻也无妨。只是不可闹久。”
宝玉立刻坐正:“不久,不久。就说一会儿话。”
李纨看向贾兰:“既如此,坐一刻便坐一刻。只是兰儿若困了,先去睡。”
贾兰很用力地摇头:“我不困。”
话音才落,便掩口打了一个呵欠。李纨看见,只摇了摇头。
众人围坐。屋中炭火轻红,素灯不明不暗,外头风声隔着窗纸,像很远。因是夜里,谁也不提正经诗会,只随口说些小玩意。
贾兰端端正正要出字谜,宝玉立刻来了兴致。贾兰出了三个,宝玉猜着了三个,越发得意。贾兰小脸亮着,连连夸二叔聪明。
黛玉在旁慢慢开口:“他也就同孩子玩时最聪明。”
晴雯低头理袖口,嘴角压了压。
宝玉忙辩:“林妹妹这话不公道。字谜原也要聪明。”
“我没说不聪明,只说用处。”
贾兰看看宝玉,又看看黛玉,很替宝玉着急:“林姑姑,二叔猜得很快。”
黛玉把茶盏轻轻一转:“所以说,他同你玩得很好。”
宝玉一时又好笑又发急:“你看,她绕来绕去,还是这句。”
李纨把贾兰面前的小碟挪开些:“罢了,你若再辩,兰儿该以为猜谜也要打官司了。”
宝玉仍不服:“我不只会猜孩子谜,我也会讲故事。”
黛玉只一字:“请。”
宝玉清了清嗓子:“前几年春日里,园中放风筝,有个大蝴蝶风筝飞得高,连线都快看不见了。众人都说要断,我偏说不断,后来果然——”
晴雯在旁接住:“后来果然缠在树上了。”
“那是风忽然转了。”
茗烟在门边听得忍不住:“二爷还叫我爬树去解,解到一半,二爷又说树高危险,叫我下来。下来之后,又嫌风筝还在树上。”
晴雯手里的帕子一甩:“末了还是婆子拿长竿子挑下来的。二爷倒会讲,险些讲成风筝自己认路回来了。”
贾兰认真问:“二叔,那风筝后来还能飞么?”
宝玉顿了顿:“破了一个角。”
黛玉轻轻点头:“这个故事倒也有始有终。”
宝玉听出她话里意思,忙看她:“林妹妹也来取笑我。”
“我只说风筝。”
姬夫人端着茶,眼中也有了些笑意。玄卿坐在旁边,见宝玉被这几人围着拆台,倒也还笑得自在。
轮到玄卿时,宝玉转向他:“先生也该说一个。”
玄卿把茶盏放下:“说什么?”
“先生会讲故事,自然讲故事。”
黛玉轻轻拨了拨茶盖:“先生若又讲海西冥府,只怕兰哥儿夜里梦见怪名字。”
贾兰忙挺起一点:“我不怕怪名字。”
玄卿想了想:“既有兰哥儿在,今日不讲冥府,也不讲海怪。讲个东瀛小儿也听得的故事罢。这故事在东瀛旧书里,唤作《竹取物语》。照咱们话说,大约叫《竹中女》。”
黛玉指尖停在茶盖上:“竹中女?”
玄卿点头:“说有个采竹老翁,一日入山伐竹,见一节竹中有光。剖开一看,里头竟有个寸许大的小姑娘。”
贾兰立刻问:“竹子里怎么会有女孩子?”
“东瀛旧闻如此。”
晴雯挑眉:“竹子里长笋也罢了,长姑娘,倒新鲜。”
贾兰在旁小声补了一句:“那老翁若一刀砍重了,岂不出事?”
李纨看他一眼,贾兰忙闭嘴。
黛玉慢慢接上:“先生这句‘旧闻如此’用得好。凡说不通处,便推给旧闻。”
玄卿咳了一声:“姑娘且容我讲完。”
众人遂听他讲那小姑娘被老翁带回家中,渐渐长大,姿容绝世,光华照人,众人唤作竹取姬。满城贵人闻其美貌,纷纷求娶。竹取姬不愿,便向五位贵公子各出难题,或求佛前石钵,或求蓬莱玉枝,或求火鼠裘,或求龙首珠,或求燕子安贝。五人或伪造,或冒险,或欺瞒,终究没有一个成事。
宝玉听到这里,倒觉有趣:“她若不愿嫁,出难题倒也聪明。”
黛玉看他一眼:“若明说不愿,旁人肯听么?”
宝玉手中茶盏停住。姬夫人把话接过去:“所以这题出得险。拿不来,是她刁难;若真拿来了,倒成她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