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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四十五回 绍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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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握着信,话也跟着急了:“那我……我还能见林妹妹么?”

蘅圃把信封推回到案上:“口头求情,到了文书前头不大算数。宝二爷若真有话,不妨回林族长一封。只是这位绍华主人看着不像是个好糊弄的人,信写得轻了,他嫌你不诚;写得重了,他又要嫌你相逼。左右为难,倒也正好练练字。”

宝玉一时怔住了。

他从京师一路赶来,心里想过千百遍见到林妹妹时该怎样说:是该先认错,还是先问病;是该跪下,还是站着听她骂;她若是哭,他该如何;她若是不看他,他又该如何。可他万万没想到,到了上海县,林妹妹还未见着,倒要先给一个从未听过的林氏族长回信。

蘅圃已吩咐了人去摆笔墨。

周家下人很快取来了纸砚。宝玉坐在案前,手握着笔,却是半日未落下去。

蘅圃看着他:“宝二爷不必急。急了容易把话写成刀,自己却还以为是帕子。”

宝玉心中更乱,却也知道不能不写。他低头想了半日,终于提笔写下:

林氏尊长大人台鉴:

小子宝玉,罪当万死。前在荣府之中,小子行止昏聩,致令妹妹伤心远走。今闻尊长严命,欲令吾二人割席断交,此生不复相见。小子闻之,肝肠寸断,虽万死亦难从命。

唯乞尊长矜悯,容小子见妹妹一面。纵然妹妹余怒未消,小子情愿长跪阶下,听凭打骂,绝无怨言。若尊长执意不允,小子唯有死守周府门外,期以至诚感通,直至妹妹肯见方休……

写到这里,蘅圃忽然轻轻咳了一声。

宝玉笔尖一停,抬起头来看向他。

宛娘早已经凑过来看了几行,脸色一变,几乎要拍案:“你这是回信,还是来堵门?”

宝玉一惊:“我哪里堵门了?”

宛娘指着纸面:“这里,‘万死难从’,这是顶撞族长。这里,‘死守门外’,这是堵门。这里,‘长跪阶下’,这是叫林姐姐看你可怜。你写来写去,都是你疼、你悔、你等、你跪。那林姐姐呢?”

宝玉被问得怔住了。

蘅圃接过那半张信纸,看了片刻,才道:“宝二爷这封信,情深得很。只是林姑娘的伤心,只在头上露了一面,后头便全让宝二爷的肝肠占满了。”

宝玉脸色发白,慢慢低下头去。

他原以为自己写得已经极诚了。他写罪该万死,写肝肠寸断,写愿跪,写愿等,句句也都是自己的真心。可被宛娘这一指,被蘅圃这一说,竟像忽然看见那纸上满满的都是自己。林妹妹只在最前头被他提了一句,后头便又被他的哭求挤到一旁去了。

宛娘还要再说,蘅圃抬手将她止住了。

他看向宝玉:“林姑娘不愿见你,有没有她的理?”

宝玉嘴唇动了动,许久才低声答了一句:“有。”

“林姑娘暂不回京,有没有她的理?”

宝玉喉中发紧:“有。”

“林姑娘一时不肯原谅你,有没有她的理?”

这一句最难答。宝玉攥着笔,指节都捏得微白了。过了半日,才低低吐出一个字来:“有。”

蘅圃点了点头:“那便先写这几个‘有’。至于跪、哭、等门这些,能省则省了罢。绍华主人若是看见了这些,怕又要多添一页家法。”

宛娘低着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终究没有笑出声来。

宝玉把先前那半张信纸放到一旁,重新铺开了纸。他心中仍是乱的,却不敢再一味写自己如何痛了。每落一笔,便像玄卿教他算账时那样,先停一停,问问自己这一句到底是写林妹妹,还是写自己。

过了许久,他终于写成了一篇:

林氏尊长大人台鉴:

小子宝玉,前在荣府行止无状,致伤林妹妹之心,罪咎难逃,原无可辩。

前番急欲求见,实乃只顾私心焦灼,全未体恤妹妹心境。今既知妹妹不愿相见,小子方才痛醒:暂留松江,自有妹妹之定见;未肯见谅,皆是小子之过愆。

宝玉断不敢再以痴言旧梦相强,亦不敢作泣涕之态徒惹心烦。妹妹若有一言半语责罚,小子甘心静听伏受;若妹妹心灰无言,小子亦绝不敢擅越雷池半步。

唯乞尊长代为转呈:小子深知咎由自取,情愿静候一切责罚。

小子宝玉谨肃拜具

写完之后,宝玉才把信轻轻推到了蘅圃面前。

蘅圃看了一遍,又递给了宛娘。

宛娘看时,眉尖仍是皱着的。看到“自有定见”几句,神色才略缓了些;看到“愿候责罚”,又轻轻哼了一声,却没有立刻骂他。

蘅圃把信纸折了起来:“这封,倒比方才那封少些撞门声了。”

宛娘在旁接了一句:“也少些投河声。”

宝玉脸上一热,低声问:“那……这封能送么?”

蘅圃取过信封:“送倒能送。至于林族长看了,是消气,还是更气,便要看绍华主人今日的茶喝得顺不顺了。”

宝玉心中一紧。

蘅圃却已将信折好封入了信封,又转头吩咐管事:“送往昆山林族长寓处。路上仔细些,莫沾了水。”

管事应下了,双手接了信,转身出去了。

宝玉眼睁睁看着那封信被人揣入怀中,穿过前厅,走出了院门。那一瞬间,他只觉自己的心也像是跟着那封信出了门,顺着湿冷的水路,去往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绍华主人”面前。

他忍不住问了一句:“明日……真能有回音么?”

蘅圃望着院外:“从上海县到昆山,说远不远,说近也并非隔墙递话。若是水路顺,两三日或有回音;若是遇着风雨,或绍华主人不肯即刻回笔,那便难说了。”

宝玉怔住了:“还要两三日?”

“宝二爷千里迢迢从京师赶来,倒嫌两三日长?”

宝玉一时说不出话来。

蘅圃端起了茶盏,缓缓开口:“等人回话,也是赔罪的一门功课。只是这功课太枯燥,不如挨骂热闹。”

宛娘本来还强忍着,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站起了身:“我去看看林姐姐的药。”

说罢,也不等蘅圃答应,提起裙角便往内院去了。她才转过了廊角,宝玉便隐约听见了一声轻笑,像是风吹过了檐下的铜铃,转瞬便没了。

宝玉不敢问,也不敢想。

案上还放着那半张废稿。墨迹未干,“肝肠寸断”“万死难从”“长跪阶下”几个字正歪歪斜斜地留在那里,像极了方才被人当面指出来的错处。

宝玉望着那张纸,忽然觉得今日在巷中挨的骂,倒还只是打在耳中;而这一张废信,却把他的错处,全摊在了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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