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亲见?”
“戊辰亲见宝玉入房歇下。鸡汤由贾妃吩咐抱琴去取。宝玉梦中说要吃鸡,为贾妃亲见。”
屏风前那人道:“入旁记。贾妃循礼,无逾矩。贾宝玉醉卧妃房,列行踪,不作案由。鸡汤一事,标梦语、传闻、隔帘。”
姐姐低头:“是。”
“还有?”
“无。”
那人将纸页往旁边一压。
“戊寅。”
左首那人向前半步,伏了一伏。
她没有抬眼,只听见衣料轻轻一响。
那一点眼熟仍像暗处一点火星,落在心底。她没有去看,也没有去想。戊寅就是戊寅。除此以外,没有旁的。
戊寅开口,声音被乌石压得低,却稳:“宁国府焦大,酒后疯骂如旧。骂词中反复有爬灰、养小叔子、棺材里睡不安稳诸句。”
屏后道:“这些话传了多年,算不得新鲜。你今夜来报,是旧账,还是有新处?”
“有新处。戊寅将焦大醉言分作三类。一类是旧仆怨主、酒后骂街,无旁证;一类是宁府丧事旧账,外人辗转亦可听来;第三类,是秦氏病亡前后的细节——夜中灯火、后门车马、贾敬房中传药、棺木更换。这几句他反复说,且与两名宁府老仆私语有相合处。”
屏后问:“那两个老仆,可依得住么?”
“一个是早年跟过贾敬的仆妇,如今在庵里;一个是宁府灶上的老妈,同焦大素无往来。两处话头各自出来,未见串通。”
“这便有些影儿了。老仆之言与焦大疯话相合,且来路不同,便不能全作醉汉胡言。可还有能验的实物?”
“当年的药方,秦氏贴身旧物,棺木来处。”
“先从药方入手。药方有签名,有铺子,有年份,比人嘴稳。秦氏病中所用何药,谁开的方,哪处取药,药房账底还在不在,先去查这个。”
戊寅应道:“领命。”
屏后又道:“焦大那边仍听着,不可近他,也不可叫人知道有人把他的骂街当回事。疯话可引路,不可抬上案面作证;先沿他说的线,摸实物。”
“是。”
戊寅伏首,退回左首。
她跪在右后半步,舌下乌石冷得发涩。
方才那些话,一句一句入耳。宁国府,焦大,秦氏,药方,棺木。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的井里提上来,带着湿冷气。可她知道,这些都不归她。
受训时说过,耳入而手不入者,便不归自己的牍。
她没有手。
也没有问。
屏风后翻过一页纸。
“戊戌。”
她心口猛地一紧,忙伏低。
该她开口了。
乌石压着舌根,说话很费力。第一个字挤出来时,连自己听着也陌生。她低着头,把省亲筹备这些日子所见,一件一件往外说。
园中哪几处门夜里添了人,哪几处灯架撤得迟,园工退后又留下哪些临时差役。她说见过林家旧账房同荣府管事低声核册,也说见过宝二爷那边的小厮来回跑得很勤。薛家大爷曾在戏班处久站,身边有小厮陪着,像是看戏,又像是等人。
她说得很慢,也很碎。
屏风前那人手里翻着另一份纸,纸页一页页揭过去。那人像在听,又像早已听过,只拿她口中所说,与纸上所载一处处相合。偶尔翻一页,偶尔停一下,偶尔又继续翻。
屏风后也有人记下。
她每说完一桩,笔尖便在纸上走过一小段。若她说得含混,笔便停住。那停顿不长,却比追问更叫人难受。她只得赶紧补一句:
“亲见。”
“传闻。”
“未验。”
可说到细处,她便接不上了。
那几处门是谁换的班,她只记得两处。灯料账改过几笔,她只记得似有出入。林家旧账房同荣府管事说了什么,她说听不真。宝二爷小厮往哪边去,她说未敢跟。薛家大爷久站时旁边还有谁,她想了片刻,只补出一句,似有小厮。
屏风前那人停住翻纸。
屏风后的笔也停住。
屋中静了一息。
那坐着的人开口:
“戊戌。”
她忙伏低。
“废。”
只一个字。
她一时竟没明白。待明白过来,冷汗已从背后漫上来。乌石压着舌根,那点苦味像忽然化开,直冲喉间。屋中的烛火、屏风、旧案,都像被人轻轻推远。她伏在那里,额头几乎要贴到地上,耳中只剩自己血脉乱跳的声音。
姐姐忽然俯身。
“属下无能,教导无方。戊戌初入此局,不知轻重。然她入府未久,能在省亲大乱里记下几处人手更替,虽不足成牍,尚可作引。况且她飞石进展甚快,手稳,眼准,胆气也尚可。请准戴罪,以观后效。”
屋中静了许久。
那人没有立刻答。
灯芯轻轻爆了一点。那一点声响落在屋里,竟像大了许多。
“戊辰。”
姐姐伏得更低:“属下在。”
那人只落了两个字:
“戊子之事。”
姐姐额头几乎贴到地上。
“属下记得。”
“不可再有。”
“是。”
又静了一息。
那人才道:“念其初犯,以观后效。戊戌,省亲所报废去大半,只留门禁、人手、灯架三项作旁证。其余未验者,不入今夜正牍。”
她伏在地上,喉间一松,险些跪不稳。
“谢将军。”
这三个字从乌石后挤出来,又哑又低,像从旁人喉中借来的。
屏风后的笔这才落下,慢慢写了几下,便停了。
她仍伏着,不敢抬头。汗冷在背上,贴着黑衣,像又覆了一层湿冷的皮。
屏风前那人将纸页翻过一张,像方才一句“废”、一句“以观后效”,都只是一桩该归格的事。
那人忽问:“辛字到了没有?”
话音才落,外头便有扣门声。
这一次比先前急些,却仍压得很低。门开一线,有人快步进来,脚步到门内三步处猛地收住,随即跪下。
来人自然也含着乌石。
她只能隐约听出是男子。声被压得低哑,年纪、身份、口音,一概辨不出来。
来人伏身:“属下来迟,有罪。”
那人道:“你既为卷首,理应守时。”
男子头低得更深。
屏风前只搁下一句:“近来事务繁多,姑且记下。说。”
男子应了,声音压得很稳:
“辛字卷今日续牍。薛家大爷酒后失言,牵出金玉旧说。薛家内宅有异。”
屏风后有人记下。
男子继续报:
“薛家大爷席后醉语,说宝玉与宝钗有金玉之配。薛姨妈急止其言,命人扶回。薛家女眷当席失色,未见失仪。莺儿、文杏在侧,德顺、德保亦在场。”
屏风后那笔一顿。
屏风前那人问:“金玉之配,是薛家旧说,还是外头新传?”
男子道:“旧说有根,新近又借省亲之夜翻出。薛家大爷醉后不知收束,露得太直。”
“宝钗如何?”
“薛姑娘当时垂眼不语。后回房,命莺儿收了金锁,不许外头丫头再提。”
“亲见?”
“莺儿收锁,辛巳亲见。宝钗当席垂眼,德顺亲见。醉语内容,席旁两人同闻。”
“入。醉语标传闻两证,收锁标亲见。薛家内宅,先记不动。”
男子伏首:“是。”
男子伏身,起身很快,却没有半点衣料乱响。门开一线,又合上。
屋里重新静下来。
她跪在原处,心里也跟着静下来。
她知道自己方才听见了什么,也知道自己不该把它想成什么。辛字是什么,薛家何事,金玉为何入牍,文杏又是谁,都不可在心里追第二遍。
受训时说过,耳入而手不入者,便不归自己的牍。
她没有手。
也没有问。
不多时,姐姐起身,重新替她蒙眼。
黑布覆下,屋中烛光没了。
回去时,仍是那条路。她已不再试着数。
黑布压在眼上,舌下乌石仍在,脚下与手腕,便成了全部。来时心口还有一个悬着的念头;如今那念头已经被压扁,装进某一格里,像屏风后那张被抽出来、又压到另一叠底下的纸。
车停。
有人掀帘扶她下来。
脚下先是石板,随后进了一道窄门。门内冷气贴着墙根浮动,她被牵着走了不远,又踩上细密砖地。砖缝擦着鞋底,发出微微涩声。前方有人轻叩三下,姐姐停住,等对方又回了一下,才继续往前。
到一处窄屋,姐姐停下,替她解了黑布。
屋内仍只有一盏小灯。墙边放着她原先的衣裳,折得整整齐齐,像她从未离开过。
姐姐替她解开黑衣衣带。动作依旧安静利落,像流程的一部分。黑衣被叠好,压回包袱底。她换回原来的衣裳,袖口、领边、裙褶,一处一处理平。
外头隐约又有收残局的声音。有人拖着灯架过去,木脚擦过地面,发出很轻的一响。
姐姐替她系好最后一粒扣。
随后靠近一步。
“我必护你周全。”
她怔了一下。
姐姐伸手,将乌石从她口中取出,放回小匣。
石头落下,轻轻一声。
外头残夜的声音忽然近了。有人低声催着撤灯,有人打了个哈欠,有人说明日再收罢。省亲的热闹已经退去,只剩满府疲惫的影子。
她几乎想抬头看姐姐。
念头刚起,便被她自己压下去。
不可看。
不可记。
姐姐打开窄门。
她低头,将衣领最后理了一下,重新走回荣府深夜的残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