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的光线刺破云层,洒在荒芜的草地上,将维克多公馆破败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这座在夜晚如同择人而噬的巨兽般的建筑,此刻看起来只是一栋普通的、废弃多年的老宅,墙上的爬山虎枯黄卷曲,窗户黑洞洞的,没有任何异常。
但裴梧知道,那只是表象。真正的公馆,那个布满镜子、游荡着无数镜影的诡异空间,已经随着“源石”的碎裂而崩塌——至少暂时崩塌了。至于以后会不会重新生成,或者以别的形式再现,那是以后的事。
他站在原地,看着逐渐明亮的天空,任由晨风吹过湿冷的衣襟。体内的血脉之力几乎耗尽,那种空虚感和疲惫感比上一次从农场出来时更加明显。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静静地站着,消化着这一夜的经历,以及那个名字。
虞溯。
藏在镜子里的人。两次出现,两次出手。第一次在储藏室,模糊地警告了关于林瑶的事;第二次就在刚才,几乎是以一己之力帮他们摧毁了“源石”。他说自己是“观众”,是“帮手”,但裴梧不习惯欠人情,尤其是不明来历的人情。
更让他在意的是,那个男人看他时的语气和态度。那种带着玩味的、仿佛认识他很久的熟稔感,还有最后那句没说完的话——“我亲爱的……”
后面是什么?
“裴梧……”身后传来阿九虚弱的声音。
裴梧转身,看到阿九正从草地上艰难地爬起来,脸色苍白,右臂上那几道被黑影缠绕过的冻伤痕迹泛着青紫色,看起来触目惊心。但他还是咧着嘴,露出一贯的痞笑:“妈的,差点以为自己要交代在里面了。你这哥们,够硬,以后跟你混了。”
裴梧微微点头,算是回应。他的目光越过阿九,落在依旧瘫坐在地上的林瑶身上。
林瑶的状态很不对劲。
她低着头,双手抱着膝盖,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忍耐着什么。晨光照在她身上,她脖颈后那个淡紫色的锁链印记若隐若现,颜色似乎比之前更深了一些,隐隐泛着微弱的光。
【检测到林瑶体内能量波动异常!】曙光的声音响起,带着警惕,【印记活跃度较之前提升约300%,且呈现不稳定脉冲状态!宿主,她可能需要帮助,也可能……存在未知风险!】
裴梧眼神微凝。他想起镜中公馆里,林瑶被镜子多次引诱的诡异场景——她总是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仿佛那些镜中幻象专门针对她。还有最后关头,她印记爆发时那淡紫色的光环,虽然击退了黑影,但那力量明显不是她能够掌控的。
“林瑶。”裴梧走近几步,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意味,“你的印记,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林瑶的身体一僵。
良久,她才抬起头,露出一张被泪水和灰尘弄花的脸。她的眼神里带着恐惧、迷茫,还有一丝深深的、无法言说的悲伤。
“第一次……第一次进副本之后。”她的声音沙哑,带着颤抖,“那是三个月前,我一个室友说要去城郊一个废弃的疗养院探险,我……我陪她去了。结果……”
她说不下去了,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阿九沉默地走过来,蹲下,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说话。他也是经历过副本的人,知道那种感受。
裴梧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又过了很久,林瑶才放下手,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压抑到极点的平静语气说:“她没出来。我出来了,然后脖子上就多了这个东西。”她摸了摸后颈的印记,指尖触碰到那微微发热的纹路,“我去医院检查过,医生说只是普通的皮肤色素沉着。但我知道不是。它能感觉到……能感觉到那些‘异常’的存在。每次靠近那种地方,它就会发烫,像在提醒我,又像……在召唤我。”
召唤?
裴梧眉头微皱。他想起了林瑶在公馆里的表现——那些镜子对她格外“热情”,仿佛能从她身上汲取到什么。还有那个神秘男人虞溯的警告——“她的渴望太强烈了”。
“你的渴望是什么?”裴梧突然问。
林瑶愣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我……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在公馆里,镜子对你反应最强烈。”裴梧直视着她的眼睛,语气平静却直指核心,“它们能看到人心底的东西。你看到的是什么?你想要什么?”
林瑶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眼眶里迅速涌上泪水。
阿九想说什么,被裴梧一个眼神制止了。
良久,林瑶才低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想……我想让我妈妈回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
阿九愣住了,脸上痞痞的表情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同情的神色。
裴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我七岁那年,有人冲进我家,把她带走了。”林瑶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压抑多年的痛苦,“他们说她是……是什么危险分子,说她会危害社会。我看着她被拖上车,看着车越开越远……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她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草地上。
“后来有人告诉我,她被处理了。处理了,你明白吗?就像处理一件垃圾一样。”她的声音开始颤抖,“我不信,我找了十几年,什么也没找到。但我知道,她一定还在某个地方,只是……只是我找不到她。”
她的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那个印记,是在我第一次进副本后出现的。从那以后,我就能感觉到一些……一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我想,也许……也许我能通过这些找到她。也许她也在某个这样的地方,等着我去救她。”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裴梧:“我知道这可能很傻,十几年了,她怎么可能还活着……但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
裴梧沉默着。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十几年的寻找,十几年的不甘,这份执念有多深,他能想象。孤儿院里,他也曾无数次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世界,想象自己是否也有亲人,是否也会有人来接他。虽然最终等来的是一对诡异的“叔叔婶婶”和一个怪物农场,但那份对“归属”的渴望,他懂。
但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那些话太轻,没有意义。
“执念本身不是坏事。”他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但它会被利用。在那种地方,你的执念越大,就越容易被盯上。想要活着,就得学会控制它。”
林瑶怔怔地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神里多了一丝什么——不是希望,而是一种被理解后的松动。
阿九拍了拍她的肩膀,难得正经地说:“听他的,没错。这小子虽然冷冰冰的,但靠谱。咱们以后互相照应,慢慢来,总会有办法的。”
林瑶用力点了点头,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情绪。
【检测到林瑶情绪趋于稳定,印记活跃度下降至安全阈值。】曙光适时报告,【看来真诚的表达有助于降低精神污染风险。宿主,你这个处理方式,意外的有效诶!】
裴梧没有理会曙光的吐槽。他看着林瑶,忽然问:“你那个室友,后来怎么样了?”
林瑶愣了一下,眼神黯淡下来:“她……我没见到她的尸体。官方说,疗养院塌方,她……被埋了。但我不信。我觉得,她可能还在里面,就像我妈妈一样,被困在某个地方……”
裴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时,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三人同时警觉地看向来路——一辆黑色的SUV正沿着颠簸的土路驶来,扬起一片尘土。
“有人来了。”阿九下意识地握住已经恢复普通的战术短棍,“是官方的人,还是……”
裴梧眼中金光微闪,【破笼之瞳】的被动效果发动,他能隐约看到车内有三个人,都穿着便衣,但身上带着武器,还有……微弱的异常能量残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