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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柳树沟的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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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量浓度在上升。你离它越近,浓度越高。目前读数……正常范围内,可以承受。】

裴梧没有回答。他的注意力全在井底那个东西上——不是怕,是它和他之间那种微妙的、无法言说的联系。每次他靠近它,它都会收缩。不是害怕的收缩,是某种更深层的、本能的反应,像含羞草被触碰时闭合叶片。

它在回避他。不是因为他危险,是因为他身上的“那个气味”。

裴梧踩到了井底。

脚底触到的不是泥土,是那种灰白色的、有弹性的肉质地面,和地下空间里一模一样。他蹲下来,和那个蜷缩的、灰白色的东西面对面。它比他想象的小,从井口看下去以为至少有成年人的大小,但实际上只有十几岁孩子的体格,双手抱膝蜷成一团,整个人缩在井底最深处的一个凹陷里。

它的脸和柳长生一样,但更年轻,更像柳长生几十年前、还没有被岁月和悔恨压弯脊背时的样子。

眼睛闭着。睫毛很长,灰白色的,几乎和皮肤融为一体。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裴梧问。

没有回应。

“你在下面待了多少年?”他问。

没有回应。

但它的眼皮动了一下。不是睁开,是微微颤动,像睡眠中的人在做梦,眼球在眼皮下快速转动。

【它在接收你的声音。但它的意识可能不完整,或者被什么东西压制了。】

裴梧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平安符。红布已经褪色,布面上的焦黑裂口从顶部延伸到底部,像一道被闪电劈出来的伤疤。他拿着平安符,靠近那个东西。

它的眼皮颤动得更剧烈了。

然后,它的嘴唇动了。干裂的、灰白色的嘴唇,像两片枯叶,微微张开,发出一个几乎听不到的音节。

“……翠……花。”

裴梧的手指微微收紧。

“王翠花已经死了。”他说。

那个东西的眼皮猛地睁开。

眼睛和柳长生不一样,不是浑浊的、老年人的眼睛,而是清澈的、年轻的、属于三十岁左右人的眼睛。瞳孔是暗红色的,不是血的红,是铁锈的红,像很久以前流过很多血、现在干涸了、但痕迹永远洗不掉的那种红。

它看着裴梧,看了一会儿,然后它的嘴唇又动了。

这一次,声音更清晰,但依然沙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

“吾知道。”

吾。

和铁门后那个声音一样的自称。

裴梧握着平安符,蹲在井底,和这个灰白色的、蜷缩的、像胎儿一样的存在面对面。手电筒的光从井口照下来,在他们之间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分界线,一半照亮了他的脸,一半照亮了它的。

“你是柳长生。”他说。

那个东西缓慢地、极其缓慢地,点了下头。

“吞下去的那一半。”裴梧说,“被‘那东西’侵蚀、长成了另一个样子的那一半。”

它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它只是看着裴梧手里的平安符,暗红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块褪色的红布。

“翠花……”它又说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比刚才更轻,“她……来过。”

“来过这里?还是来过祠堂?”

“这里。”它说,“她……从上面……爬下来。和吾……说话。”

裴梧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画面——一个六十八岁的老人,独自一人,在深夜,爬进这口枯井,踩着他刚才踩过的那些树根凸起,下到井底,和一个蜷缩的、灰白色的、长着年轻柳长生面孔的东西面对面坐着,说话。

“她说什么?”

那个东西沉默了很久。久到手电筒的光都开始发黄,电池在低温下消耗得更快。

“她说……‘你不是怪物’。”

裴梧没有接话。井底的空气很静,只有他们两个人——或者说,一个人和一个曾经是人的东西——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织、重叠、放大。

“她还说……”那个东西的声音突然变了。不是沙哑,是脆,像冰面下传来的碎裂声,细小、密集、止不住。“……‘我替你守着上面。你替我守着下面。’……然后……她把平安符……留给吾。”

裴梧低头看着手里的平安符。红布上的焦黑裂口还在,那道伤疤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从上游到下游,贯穿了整块布料。

“她不是替你守着上面。”裴梧说。“她是替整个村子守着。她守的是铁门,是你吞下去的那个东西——‘那东西’长成的第二个你。”

井底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东西笑了。不是嘲讽,不是苦笑,是那种被人戳穿了最后一层伪装后、再也装不下去的、无可奈何的笑。

“……吾知道。”

“你知道?”

“吾一直……知道。”

它抬起头,暗红色的瞳孔直直地看着裴梧,那里面有六十年的孤独、六十年的自囚、六十年的明知故犯。

“但吾……不想让她白等。”

裴梧把平安符放在它蜷缩的膝盖上。红布落在灰白色的皮肤上,像一滴落进雪地的血。那个东西低头看着平安符,没有伸手去拿。

“你已经等了够久了。”裴梧说。

他站起来,仰头看着井口。手电筒的光从上面照下来,他看到林瑶的脸,小小的,圆圆的,被光束的边缘照亮,像一个悬浮在黑暗中的月亮。

“我要上去。”

那个东西没有回答。裴梧踩住第一根树根凸起,开始往上爬。

爬到一半的时候,井底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空瓶子。

“那个……气味……”

裴梧停下。

“和六十年前……在村口笑的那个人……一样。”

裴梧没有回头,继续往上爬。

井口的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他没有问那个在村口笑的人是谁。因为他已经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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