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外头流言涉及皇帝、苏氏女和镇北王,那今日苏纾入宫回话,沈清也该来听一听,免得宫里关起门来做了什么,出了宫又被人编成另一个版本。
秦临冷言道:“请王爷进来。”
内侍应声退下。
没过多久,门重新打开。
沈清走进来的时候,身后只跟了一名王府亲随,亲随在门外停下,他一个人进了暖阁。
苏纾已经有些日子没见沈清了。最后一次见他,还是在望津渡附近。
那时候她一心想着怎么把人甩开跑路,现在再见,苏纾多少有一点心虚。
沈清行完礼,起身以后先看见她,道:“苏校书。”
苏纾也站起来:“王爷。”
沈清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问道:“听说苏家的人强带你回来,可有受伤?”
苏纾摇头:“没有,倒也不能说强带,只是因为他们请得比较热情,我拒绝了几次,没拒绝成功。”
沈清笑了笑,没有再追问苏家的细节,只道:“人无事便好。”
秦临坐在一旁听完,忽然开口:“镇北王倒不问问,她为什么跑。”
苏纾转头看他,沈清也转向秦临,“臣以为,今日要问的是她是否自愿回苏家。”
秦临道:“这两个问题有区别?”
“有。”沈清朗声道:“一个是她为什么走,一个是她愿不愿意回来。前者她若不想说,臣无权逼问。后者若她不愿意,苏家便不该强留。”
秦临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道:“镇北王果然很会讲道理。”
沈清拱手:“臣只是说臣知道的。”
秦临不置可否,叫人重新添了椅子和茶。
沈清坐下以后,先把今日的来意问明:“陛下让臣入宫,是为城中流言?”
秦临观察着沈清的神色,问道:“王爷已经听说了?”
“听过一些。”沈清点了点头,看向苏纾:“流言说陛下不肯放苏姑娘辞官,是为私情。苏姑娘出京以后,御前沿路追查,也是为私情。”
秦临追问道:“还有呢?”
“陛下欲夺臣的未婚妻。”
苏纾被茶水呛地猛烈咳嗽起来,秦临和沈清一起看过来。
苏纾赶紧拍了拍胸脯,止住咳嗽,“外面的嘴真是越来越大胆了。”
秦临却笑了一下:“镇北王听见这个不生气?”
沈清也笑了:“臣为何要为未经证实之事动怒?”
苏纾刚松一口气,就听到秦临冷不丁地说:“万一是真的呢?”
苏纾猛地看向秦临,他是不是疯了?
沈清没有立刻回答,他先看了一眼苏纾。只见苏纾抱着那个钱匣,神色有些惊异。
他收回视线,“若是真的,陛下今日便不会召臣来。”
秦临眉头微动。
沈清继续道:“臣只想知道一件事。苏校书如今是否自由?”
这个问题是问秦临的,苏纾却先开了口:“暂时算是,苏家那边应该暂时不会再用病中走失的名义抓我。至于以后……”
她看了一眼秦临。
秦临接道:“太医院留有脉案。苏家若再说她有病,让他们先来宫里把医案推翻。”
沈清点了点头:“如此便好,那苏校书还要回苏家吗?”
“不回。”
苏纾答得很快,沈清似乎并不意外,问道:“那回女官署?”
苏纾迟疑了。她现在确实还没想好,回女官署当然可以,可她已经跑过一次,现在回去,整个女官署的人恐怕都要把她拷打一遍了,何况她原本就是为了自由才走的,现在兜了一圈又回去,多少有点丢人。
沈清见她没回答,便没有继续问。
秦临倒开了口:“宫外已经准备了几处院子。”
苏纾想问他动作怎么这么快,又想到这人当皇帝这么多年,手下不知道有多少人办事,最终什么都没问。
沈清道:“王府在城东也有一处空院。”
秦临的目光落过去,沈清像是没察觉,继续说道:“院子不在王府内,平日只有几个女婢看守。苏校书若暂时没有去处,也可以先住几日。”
苏纾没有马上拒绝。放在以前,她大概会本能地觉得,自己住进王府名下的院子,会不会惹麻烦。
可刚刚听过立后和六宫以后,她突然不想考虑那么多了。
凭什么秦临后宫里有一群人,她连住个未婚夫名下的空院子都要先检讨自己?
何况沈清只是提供住处,她也没答应嫁人。
苏纾想了想,道:“好,我先考虑一下。”
秦临端茶的手停了停,很快又继续呷了一口。
沈清点头:“不急,若不需要也无妨。”
秦临忽然道:“镇北王这处院子准备得倒巧。”
沈清一脸坦然:“是旧年王府置下的产业。陛下若要查,臣可以让人把地契送进宫。”
秦临面无表情:“朕没那么闲。”
苏纾低头喝茶,把嘴角压了回去。
秦临瞧见了,只是将手里的茶杯放回桌上,“流言已经说完了,还有婚约。如今外面传成这样,镇北王准备怎么处置?”
沈清没有回避,“婚约照旧。”
苏纾也有些意外,她原以为按照沈清一贯的做事方式,至少会先说暂缓。
沈清却继续道:“现在退婚,外面只会认为王府因流言避让,或者受人所迫。”
“谁迫你?”
“臣没有说有人。”
沈清道:“可外面的人会这样想。”
秦临不说话了。
沈清看向苏纾:“我也曾考虑过这个婚约。”
苏纾一怔,秦临也转向她。
苏纾被两个人一起看得不舒服:“怎么?”
沈清道:“我还没想清楚。”
苏纾一时没明白:“王爷要想什么?”
“想这桩婚事。”沈清道:“从前你我几乎没有见过。先帝赐婚,王府接旨,苏家应旨,所有人都觉得没有问题。”
苏纾心里冒出一句:当然没有问题,唯一的问题就是没人问她。
沈清接着道:“如今你变了许多吗,与我从前听说的苏姑娘,很不一样。”
苏纾试探地问:“王爷觉得不好?”
“没有,只是从前,这桩婚事对我而言只是一纸婚书。现在我想多了解一些,再做决定。”
秦临的脸色彻底冷了下去。
苏纾没看见,她正在消化沈清的话,“所以王爷的意思是?”
“苏姑娘若愿意,我们可以重新认识。”
苏纾却没立刻回答,就在不久之前,她大概会马上说不用,她根本没想嫁,也没想在这个世界找什么人重新开始。
可现在她想到秦临的皇后可以再议,她的人生为什么一定要在认识沈清之前,就急着替自己下一个结论?
苏纾看向别处,没有说话。
秦临忽然笑了一声,“觉得镇北王和苏姑娘都很讲道理。”
沈清道:“臣不敢当。”
秦临看了他一眼:“你当然当得起。”
苏纾感受到了无声的硝烟,立即道:“流言的事还没说完吧?”
“说完了。”秦临道:“苏家不能再以病困你。王府不退婚,至于外面那些话,过几日自然会有人处理。”
苏纾问:“怎么处理?”
“你不用管。”
苏纾下意识想反驳,话到嘴边,却想起书房记录本上的那些东西。
她便没有再说了,秦临这些年怎么处理朝堂上的事,她确实不懂。
秦临见她安静,反而多看了她一眼:“还有事?”
苏纾摇头。
沈清起身:“若无其他吩咐,臣先告退。”
秦临道:“嗯,去吧。”
苏纾也准备起身,秦临却叫住她:“你留下,还有几句话。”
沈清看了一眼苏纾。
苏纾道:“王爷先走吧。”
沈清点头。
门合上以后,屋里只剩下苏纾和秦临。
苏纾等了一会儿,秦临没开口。
她先问:“你不是说还有话要和我说?”
秦临看向她怀里的钱匣,“东西拿好。”
苏纾觉得奇怪:“你留下我就为了说这个?”
秦临道:“不然呢?”
苏纾一怔,她以为什么?以为他要解释后宫,还是要问沈清?
秦临已经起身,对内侍吩咐道“好生送苏大人回去,具体去哪里,看她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