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临低头看向那张告假条,将她昨晚问过的话重新想了一遍。
若苏纾真的只是担心女官署会不会被立后大典牵连,她该问的是仪注由何处负责,女官署是否需要调派人手。
可她没有问这些,她问的是他要不要立后,他的后宫有几个女人。谢含章已经明明白白告诉她,女官署不掌立后礼,她却还要坚持说自己只是随口问问。
秦临心中先是一动。那点情绪来得极快,甚至带着一丝不合时宜的欢喜。
原来她是在意的。
昨晚在西暖阁,她冷冷地告诉他,他立谁为后都与她无关。他当时信了,还因为沈清的出现憋了一肚子火。沈清站在她面前,既送宅子,又提婚约,她没有立即拒绝,他便认定她是真的不在意他了。
可她若真的不在意,昨晚回到女官署以后,为什么要反复追问立后的事,又为什么偏偏在他来女官署的这一天告假?
可那一点欢喜很快便淡了,他脸上的神情重新冷了下去。
她既然在意,为什么不来问他,而是躲开他。这比她当真毫不在意,更让秦临难受。
她大概已经认定,他一边将她留在身边,一边准备从后宫选一个皇后。认定他坐上皇位以后,迟早会接受三宫六院,接受这里所有人都习以为常的规矩。
她不想问,或者说她根本不觉得自己有资格问,所以她只能装成随口打听,再装成身体不适,从他面前退开。
昨晚西暖阁里发生的一切又一次在秦临的脑海中浮现出来。
他那时正在气沈清,见她没有拒绝那桩婚约,便真的以为她对自己已经没有半分心思。苏纾说她不在意,他便也冷下脸,不肯再多解释一句。
如今再想起来,秦临有一种抓心挠肝的感觉。她本就在怀疑他已经变了,他却偏偏在她最想要一个解释的时候,干出这等蠢事。
昨晚为什么不解释?
她说不在意,他便真当她不在意了?
他认识苏纾这么多年,难道不知道她越是在意,越喜欢装作若无其事吗?
他甚至还因为沈清同她赌气。好不容易等到她回来,好不容易知道她并非对自己毫无感觉,他却在她最想要一句解释的时候,把人送走了。
秦临感觉自己终于等到了她还在意自己的证据,可他此刻没有多少高兴,只觉得懊恼。
他现在就想见到苏纾,不管她是真病还是装病,不管她愿不愿意听,他都要先把立后的事情说清楚,至少不能再让她一个人胡乱猜下去。
秦临将告假条折好,收入袖中,问道:“苏纾告假以后去了哪里?”
裴掌事道:“苏大人一早便出了女官署,只说去办差。”
身体不适却还能出门办差,看来只是不想留在这里见他……秦临彻底确定了,她就是在躲他。
他张口便想让人把苏纾找回来,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已经为了避开他告了假。若他再下一道口谕,强行将她召到面前,她即便来了,也只会规规矩矩地跪下,叫他一声陛下。
那不是他想要的。昨晚该说的话已经迟了一夜,不能再错下去了。
秦临站起身:“今日的事便到这里。”
他走出正堂,随行内侍立即跟了上来。
“派人去查苏纾现在何处,不必惊动旁人。”
“是。”内侍听出他语气中的急切,转身便要吩咐人。
一名小太监忽然从外面跑来,来不及擦去额头上的汗,便跪在了石阶下。
“陛下,太后遣人来传,请您即刻去过。”
苏纾沿着长街走了一阵,直到闻见饭菜香气,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京中有名的醉仙楼前。
正值午时,酒楼一层几乎坐满了人。
伙计迎上来,正要告诉她没有空位,楼梯上忽然下来一名王府长随。
“苏大人留步。”
苏纾认出他是沈清身边的长史季长缨。
季长缨走到她面前,躬身道:“王爷正在楼上用膳,方才从窗中看见了苏大人,请苏大人上楼一叙。”
苏纾抬头看去,二楼临街的窗扇已经合上,从下面看不见里面的人。
她昨晚刚答应沈清重新认识,今日若是连一顿饭都不肯吃,倒显得昨日那些话只是敷衍。
苏纾便跟着长随上了楼。
二楼东侧的雅间专门留给镇北王府,外面守着两名护卫。长随推开门,里面地方宽敞,摆着一张可以坐下七八人的圆桌,旁边还立着隔断视线的屏风。
沈清显然也是刚到,酒菜还没有上齐。他示意长随添一把椅子,“苏纾,若不嫌弃,可愿陪本王吃顿饭?”
苏纾在他对面坐下,“王爷相邀,我若拒绝,未免太不识抬举了。”
沈清听出了她话里的打趣,笑道:“昨日本王还说要与你重新认识,今日便遇见了。看来这顿饭,应当算个好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