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口那两个巡防营的人往这边动了一下,又被他抬手止住。
苏纾站在原地,连头都没偏一下。
“喊什么?”她说,“陛下还想让人把我架上车?”
秦临脸色发青:“我若想架你上车,昨夜就去了了。”
“所以我还得谢恩?”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苏纾盯着他,“你让人查到脚店,守住路口,拦下柴车,又给我备一辆车。秦临,你做都做了,现在还要我替你找个好听的说法?”
秦临盯着她:“我让人守路,是怕你出事。”
“你是怕我出事,还是怕我跑了?”
秦临脸色铁青。
苏纾笑了笑:“说不出来了?”
“苏纾,你不要拿自己的安危赌气。”
“别把话说得这么漂亮。”苏纾打断他,“我赌什么了?车是我自己问来的,路是我自己选的,钱——”
她顿了一下,秦临看着她。
苏纾很快把话接上:“钱是陛下借我的。怎么,陛下把我扣在女官署这么多日,误了我归家,误了我辞官,还害我连月俸都没拿到,如今借我几块碎银做路费,也要算我赌气?”
秦临被她这套说法气笑了:“路费?”
“不是吗?”苏纾道,“陛下自己给的,我用来去我想去的地方。您给的时候大方,现在又嫌我花得不合你心意?”
秦临往前走了一步,“你那叫自己想去的地方?柳安县在哪儿你知道吗?过了柳安县往哪儿走你知道吗?这一路有多少人牙子、黑店、流匪,你知道吗?”
“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敢走?”
“我可以问。”
“问谁?问车夫?问脚店老板娘?问路边随便一个人?”
“是啊。”苏纾道,“总比问你好。”
秦临脸色一变。
苏纾接着说:“问你,最后就是这样。”
她指了指那辆车。
“车备好了,水装好了,饼买好了,帷帽也挑好了。下一步是不是连我进柳安县以后住哪家店、见什么人、什么时候换车,都有人替我记下来送到你案上?”
秦临道:“我只是想知道你平不平安。”
“你只是把我扣在你眼皮子底下。”
秦临喉结动了一下,手在袖中收紧。
他没有立刻反驳,因为她说中了。
苏纾的脸上已经有了冷意:“你反思过了,对吧?不能抓我回宫,不能当街喊我的名字,不能让人夜里敲门坏我名声。”
秦临脸色越来越难看。
“所以你退一步。”苏纾指着那辆车:“退到这里。”
“你让我去柳安县,但是坐你的车;你让我离开青梧驿,但是走你规划过的路;你不抓我回去,但是要我一直在你能追上的地方。”
秦临终于开口:“这有什么不对?”
苏纾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可笑的话,“你听听。”
秦临咬着牙:“我问你,这有什么不对?”
“哪里都不对。”
“你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身上就那点碎银,宫牌也不用,女官署不知道你去哪儿,苏家不知道你去哪儿,王府也不知道你去哪儿。你觉得我该怎么办?站在京里等消息?等哪天有人把你送回来?”
苏纾一时语塞。
秦临看见了,进而接着说:“你要走,我没拦你走到望津渡。你住在脚店里,我也没让人进去。我现在只是让你换一辆车。”
“只是。”苏纾重复了一遍,“你每次都只是替我改一个选择,只是替我换一条路,只是觉得这个更好,只是觉得我不该那么辛苦。”
秦临的眼神终于变了。
苏纾继续道:“上辈子也是。你把出国的事安排好,把房子安排好,把我能走的路都铺到我脚下,然后问我,为什么不走。”
秦临阴沉着脸说:“苏纾。”
“别叫我。”苏纾道,“我那时候就说过,我不想要。”
秦临道:“那是更好的机会。”
“是啊。”她点头,“更好的机会,更好的学校,更好的履历,更好的房子。现在也是,更好的车,更稳的路,更安全的人。”
她笑了一下:“我怎么这么不识好歹。”
秦临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从没这么说过。”
“你嘴上没有说,可你每次做的事情都是这个意思。”
秦临一下没了声音。
草市边的风吹过来,那辆车上的帷帽被掀起一角,又落下去。
苏纾盯着那顶帷帽,忽然觉得很烦。
他连这个都能挑得合适。不显眼,不招摇,刚好遮脸,刚好能让她坐着那辆车去柳安县。
一切都刚好。
但她最烦的就是这个刚好。
秦临看着她:“所以你宁愿坐那辆破柴车?”
“对。”
“宁愿遇到危险?”
苏纾早已没了耐心,不耐道:“你能不能别再拿危险吓我?我知道危险!我知道这不是现代,我知道我一个人出门不安全,我知道我可能被骗、可能被抢、可能走错路。”她指着自己,“我知道。我不是傻子。”
秦临声音发紧:“那你还走?”
“因为我不想回去,回到有你在的地方!”
秦临脸色沉得吓人,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我就这么可怕?”
苏纾抿住唇,她没想把话说到这里。
可是秦临站在她面前,那辆车停在旁边,所有东西都摆得妥帖,连她的拒绝都像是他的预料之中。
她忽然就受不了了。
“不是可怕,是烦。”
秦临眼神一滞。
她说完,也知道这话难听。可话都到这里了,她不想替他留面子,也不想再替自己圆回去。
秦临低声问:“烦?”
苏纾攥紧包袱带,“对。”
秦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半天没发出声。
苏纾别开脸说:“我醒来第一眼看见你坐在龙椅上,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秦临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我想的是,完了。换了一个世界,还能遇见你。”
秦临站在原地,脸上的怒意已全然不见,只剩一点茫然。
他看着苏纾,好像没听懂她的话,“你就这么不想见我?”
苏纾唇动了动。这个时候,只要她不答,话还能停在这里。
可秦临偏偏还要问。
“说话。”
苏纾看着他的眼睛,点头道:“是,我不想看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