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花执卫还要怎样呢。”
“……嘁,等下再同你说。”
两人正说着,那边的褚观棋却一声闷哼,碰翻了桌上的一个黄泥色的小茶杯,在桌上滴溜溜转了两圈,倒了。
看他慌乱,闻裁月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问道:“怎么了?脚上疼得厉害么?”
过来的这位老大夫是闻府相熟的,尤其擅长跌打之类的外伤,此刻正俯身按在褚观棋的踝骨伤,指尖沿着肿胀处细细摸了一圈。
手指略微用力。
褚观棋又是一声轻哼,右手攥拳,额前都疼出了些汗,目光却死死盯住老大夫的花白发顶,似在紧张些什么。
大夫思忖着开口:“小哥这伤红肿灼热,按有剧痛,跛足难行。好在触手之间筋骨并不见错离,只是皮肉淤血层层叠加,积压太甚的缘故。平日里减少行动,不出两月便能大好。”
闻裁月道:“上次您给抱香制的膏药可还能用?”
“淤血太多,倒不宜再用膏药包裹,服些活血药该是最好的。”
大夫捋了捋胡子,起身取了纸笔撰写药方,口中对闻裁月叮嘱:“休养的这些日子适当活动即可,万万不可负重。”
开过了药,花荇亲自送大夫出门,房中便只余下闻裁月与褚观棋两人。
褚观棋默默套着鞋袜,也不知是不是疼得太厉害,穿了两次才穿好,又举手对闻裁月比道:“多谢,女公子,救我。”
闻裁月道,“你的脚伤这么重,与上次一路送我回来有没有干系?”
褚观棋摇头。
闻裁月心道,纵是有关,依照这少年的倔强性子,也是不会在她面前叫苦乞怜的。
她心中暗暗记下这件事,瞥见桌上有大夫写的药方与剩余纸笔,便道:“尚不知道你的名字,总不能一直唤你小哥。你叫什么,写给我瞧。”
褚观棋点了下头,撑着跛足摇摇晃晃起了身,取过兔毫舔饱墨水,正要落笔,闻裁月却瞥他一眼,说道:“自己的名字可要好好写,不准像上次似的装模作样。”
“?”
褚观棋一歪脑袋,似是不解。
闻裁月用看小孩子似的目光瞧他,好笑般说道:“还装?上次沈府之事你叫顾盼传信与我,刻意伪造了字迹假装写得难看,我可都看出来了。”
褚观棋眨了眨眼,犹豫片刻,到底神色认真地将自己的名字写在了白纸上头,轻轻吹了口气,风干了些许,这才预备拿给闻裁月看。
却不想闻裁月已经主动侧身过来。
外间的房门大敞着,夜凉如水,风声轻颂,牵引了她宽大洁白的袍袖,随着那丝丝垂落的黑发一齐,在他的身侧轻轻拂动。
“……观棋。”她问,“果然好字,你读过书的。姓什么?”
两人距离太近,褚观棋不敢动,连带着耳根都红透了。
他知道他该动作。
可是,只要一与闻裁月挨在一起,褚观棋便浑身难受,四肢好似都被裹上了层湿布,黏腻着甩不脱,到最后,自己都不晓得自己究竟比划了些什么。
我,没有姓氏。
几个词语表述得不伦不类,闻裁月亦是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你没有姓氏。那父母呢?”
……也是没有的。
饶是她这些年已经见多了家人离散的下士族人,但每句相同的话语背后,实则却是不同的缺憾与伤痛,是外人所不能感同身受的。
闻裁月不欲深谈这个话题,便道:“那以后就叫你观棋。”
花荇这头送走了大夫,回来便见这少年与闻裁月正在桌前写字,肩头都快挨在一起。
他没什么反应,只足下用力踢了下门板,装作不经意的样子,“药已经叫人去煎了,等下睡前会有人送过来,我会记着看他服下的。”
话里话外都是赶人的意思了,幸而闻裁月也累了,并不欲多留,低声道:“成,你替我顾着他,我就先回院里了。”
花荇让开一条路。
闻裁月目不斜视,但经过他时,雪白的指尖却突然自同色的袖中探出,在他腰间的玉佩上轻轻一摸,又缠绕着鲜红色的穗子,一抓一送,拉扯了老长,直至走远,才彻底松开。
她脸上云淡风轻,这举动,却颇有几分撩拨的意味。
简直把他拿捏得死死的。
“你——”
花荇被她闹得面红耳赤,也不知是忆起了什么二人之间的秘事,用手背抵住嘴唇,半晌才笑叹了口气。
全然忘了屋里还有个哑巴,亦将这一切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