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裁月只以为又是什么需要宣化司出面的案子,却见花荇垂下眼睛,压抑着再度开口,“……来向你求亲。”
求亲。
听见这两个字,褚观棋眸光微微一震,却又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
他紧跟着走了两步,到底忍不住,还是悄悄自后方打量了一眼闻裁月的侧脸。
对方神色淡然依旧,并没有多大的反应。
***
闻裁月虽已至花信年华,但曜都城中有头有脸的人家几乎都晓得她幼时曾与花家有过一桩亲事,只因花家没落至下士族,方才退婚作罢。
加之她如今又凭科举入仕做官,不是个能坐镇后方、操持家宅内外的人物,并非世人眼中的良配,这才耽搁了下来,拖到现在。
不过——
寻常说亲,谁家不择个吉时吉日,偏偏今日是个单数,此刻又快到了晚上。
闻裁月半是好笑半是无奈地想了一遭,心里早有了计较,偏偏花荇当真了,扶着她的手沁了层薄薄的汗意,嘴角也抿着。
走到前院,依照规矩不能再拉扯,闻裁月松开了手,手指轻轻在花荇掌心挠了一记。
花厅外,送来的聘礼只有四抬,不算丰厚,可见来人身份不高。
来说媒的,亦是个从未见过的生面孔。
她见主人家过来,忙不迭上前见礼,深陷的小眼睛却止不住向闻裁月身上瞟。
只见这闻府女公子玉面生光,高瘦的身段被石青衫裙一罩,越发窈窕纤细,皮肤又白,当真是个冰雪似的人,看着很好说话。
加之闻裁月素有温良悲悯的名声在外,媒婆心中便又笃定些许。
今夜,纵使她唐突无礼,想来也不会受到什么大的责难。
她极力做出假笑,满脸横肉都快挤在一处,成了个狰狞的样子:“闻女公子有礼了。”
闻裁月颔首,淡然问:“敢问这是曜都城中的哪一家?”
媒婆赶紧将声量拔高了些,编排了十数次的套话张口就来:“正是咱们都督府中掌事高管家的小公子,今年刚满二十五岁。要说这小高公子可是了不得,虽是下士族,但胜在相貌堂堂,父母又都在都督府中做事,那都是大人面前的红人儿!真真是一桩好得不能再好的亲事!”
说着,她自身畔引来一个白衣玉冠的青年,介绍道:“这便是小高公子,快相看相看,若是女公子也觉着喜欢,那咱们今日就把这婚事定下来。”
不由分说,就将人向闻裁月身前一推。
这小高公子身量与闻裁月相差无几,肩膀向下塌着,人也病歪歪的无力,被骤然一推,几乎就要朝闻裁月跌来。
幸而一根木杖拦住了他。
出手的正是一个笑嘻嘻的少年,神态天真,误闯一样无辜。
花荇正愁满腔怒火无处发泄,见状立时就要开口,然而褚观棋极有眼力,不等他骂,连忙用木杖一拦又一点,不动声色就将小高公子稳住,又像转陀螺似的送回了媒婆身边。
接着,他人向后一缩,迅速藏进了闻裁月身后。
媒婆也被突然冒出的这人吓了一跳,定了定神,才又重新笑道:“天色太黑,小高公子心里高兴,这才没站稳。快抬脸见见。”
小高公子依言与闻裁月对视。
人一露脸,目光相接,闻裁月瞬间就明白过来了,怪不得挑个黑灯瞎火的时辰才敢来相看呢。
原来这人右脸上有巴掌大的一块黑斑。
虽用脂粉掩盖过,但天气热,走动时免不得出汗,此刻已被汗水冲成了个斑驳的样子。
真是可怜。
虽是天生缺陷不由人,长在谁的脸上也是不好受,但他们素未谋面,这样唐突上门下聘,明摆着也没打算给谁面子。
闻裁月直接问那媒婆:“谁叫你来的?”
媒婆心中咯噔一声,万没想到她问得这样直接,硬着头皮说谎:“自是小高公子仰慕大人您,央了父母想成就婚事,这才找了我这老婆子……”
闻裁月“哦”了一声,又问那小高公子:“你仰慕我,我们见过?何时,何地?”
她声音低柔,人也含笑,小高公子便被这姿容晃得一时迷了眼去,被媒婆一拽袖子,方才想起作答。
“是,是。”他面红耳热,拱手说道:“南漳郡主大婚喜宴上,大人对小人笑了一笑,此后小人便魂牵梦萦,久久不能够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