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穿林打叶。
他在原地站了许久。
直至草木掩映间再也见不着闻裁月身上的颜色。
褚观棋转过脸来,面无表情地将地上余下的蚂蚱碾烂了,尽数踢进草丛,这才了事。
***
此时到底是夏天,多的是疾风骤雨。
今日不用上朝,因着天色黑,闻裁月起身晚了些,掀开一线木窗,只见室外漫天风雨笼罩,水露倾倒,白珠四散。
院落中本该空无一人的。
闻裁月漫无目的听着雨声,目光无意划过,忽地在廊下见着了个影子,惯例穿的是花荇的旧衣,一身浅淡鹅黄,再以灰蓝的带子将劲腰束紧。
顽皮跳脱的短马尾随着动作在肩头扫来荡去。
是褚观棋。
他似乎在认真地弄着什么物件,距离太远,看不出来。
闻裁月趴在窗边看了他一会儿,忽地想起前两天花荇曾说过要自己提防观棋的事情。
“我遣人查过他的底细了,确是下士族不假,但没家人没固定住所,甚至见过他的人都少,好似凭空自地里长出来的一样。”
花荇絮絮说了两句,见闻裁月始终盯着桌上的那只蚂蚱,便大力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语气暗怒:“小月!”
闻裁月回神,捂住被他敲过的地方,慢吞吞“哦”了一声,应道:“既查不到什么,说明是真的无依无靠,家世清白,春纤、苏叶她们也都是如此。”
花荇正色看着她,颇为不赞同:“也可能是被人刻意隐去。”
闻裁月又拨弄了一下草蚂蚱,看着那触须颤动,漫不经心开口:“嗯,你说得对。”
花荇视闻裁月的安危远胜自己的命,明知她可能不爱听自己唠叨,却还是忍不住将话说了,“……小月,他很想接近你。还问过我自己能不能做你的执卫。近些日子他伤好了,行迹鬼祟,出出进进,终日里不知在忙些什么。
“后来,我还撞见他站在门前直勾勾盯着你的卧房,看了许久。”
闻裁月问他,“什么意思?”
“……”
花荇张了张嘴,无言道,“他肖想你,你究竟是没看出来,还是假作不知?”
雨落斜斜。
闻裁月眨了下眼,在雨声中唤道:“观棋。”
她一连遥遥叫了两声,褚观棋才辨明声音来处,连忙放下手中物事,飞快跃过长廊,顶着雨跑到窗下。
他先是拱手行了一礼,又眼巴巴地抬脸望着窗中的女子。
两人内外相对,一处温暖安全,另一处则风雨飘飞。
闻裁月仍伏在窗边,发丝也被雨水濡湿了些,紧贴在脸上。
她肌肤雪白,眼眶下的乌青就更明显。
她歪了歪脑袋,问他道:“你做什么呢?”
褚观棋回应:闲来无事,随便编些小玩意儿。
“下雨了,怎么不进屋?”
“天气太阴,屋子里黑,外面光还亮一点。”
闻裁月目光浅淡地掠过他,半晌才说,“我外间有灯,你进来做。”
褚观棋略微一怔,看她已经回身去穿衣裳,便又顶雨踏水,嗖嗖跑过长廊,将那几捆子沾湿了的药草在廊下抖干净水,这才敢拿进来。
他很小心,唯恐惊扰了闻裁月,蹲在门前借着光继续编——似乎是刚开始动手不久,编的东西还看不出形状。
闻裁月便又问了一遍:“……你到底做的什么?”
褚观棋抬起脸,俊俏稚嫩的面庞被火光映得发红,目光忽地有些闪烁,左右瞥了瞥,才不好意思地比划了两下。
“只是,小东西。”
再一再二不再三,见他抗拒回答,闻裁月亦懒得逼问,缩在榻上翻着厚厚的律法典,嘴唇不时蠕动一下,默记在心里。
褚观棋继续自己手上的活计。
两人各据一方,居然清净地度过了一整个上午,到了午间用饭的时候,闻裁月几乎都忘了屋中还有这么个人。
她阖上书,“你还在呢?”
褚观棋半点声音也没有发出,只是轻轻颔首。
这小哑巴竟比苏叶还要乖巧。
经过一上午,褚观棋手中的东西以初具雏形,看起来是个草垫一类的物件。
他的手艺仍旧精巧,用的是八方平安结的编法,以药草代线,左右交替缠绕编织,将拼接处都掖藏了起来,寓意万事通达,路路通顺。
兴许是坐在外头空地上玩耍乘凉时要用的。
小孩子心气,闻裁月没什么兴趣,只看了一眼就忘了。
她食欲不振,身上格外倦怠,脑袋钝钝地发着痛,连话都不想多说一句,又拐进里间去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