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维持着不近不远的一段距离。
褚观棋路过了大排长龙的郭氏醉饼铺,趁着人多,他肩头忽而一低,高瘦的影子一闪,便淹没在闹市之中看不见了。
花荇疾步跟上,拨开面前的几个人,四处环顾,到底在暗巷的拐角见着了一闪而过的鹅黄色衣角。
是他的旧衣,他认得。
与褚观棋会面的是几个与他年纪差不多大的少年,个个都是下士族寒人的打扮,灰头土脸,不时推他一把,口中凶悍,似在威胁着什么。
小巷之中直来直去没个隐蔽,花荇不能接近,自也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
褚观棋在那几人面前,失了平日对着他时的嚣张模样,反而有些受制于人的意思。
他像个臊眉耷眼的猫儿,耳朵都紧贴着头皮。
不是欠债,便是有些杀人越货的把柄握在对方手里头。
花荇也不知该不该将这事告诉闻裁月。
一旦如实说起,她定然会觉着是这哑巴在外受了欺负,按照她的脾气和习惯,到时要撵他出府,更是难上加难。
远处的褚观棋又被几个少年推搡了一阵,他不敢吭声,转而背对巷口,在心窝处的衣衫摸索了一阵,终于掏出什么东西递了过去。
是个布包。
难道是他丢了的那东西?
花荇正要上前,肩头却忽地被身后来人拍了一下,不高兴地唤道:“阿荇哥哥,鬼鬼祟祟干什么呢你?我叫你好几声啦。”
是正从铺子里溜出来买坚果的抱香。
她左手捧了一油纸包的糖炒栗子,右手还提了个布口袋,满是新炒的五香瓜子,嘴里“呸呸”了两声,没大没小地把瓜子皮吐在花荇身前,含糊地又问了一遍:“你蹲这儿看什么呢?”
花荇示意她噤声,又飞快回头瞥了一眼。
暗巷尽头已经空了。
就这么一会子的功夫。
在墙壁上只余下几个模糊的脚印,显然是使轻功跃了出去。
抱香大包小包地追着花荇奔来,十分怀疑:“干什么,你找什么呢?好生奇怪呀你。”
花荇气她坏了自己的事,又不能责骂,忍得脸色铁青,许久才道:“……没什么。”
抱香慢悠悠地嗑着手中瓜子,上下扫了他一圈,转头离去。
她并不是花荇,对闻裁月说话不需要顾忌许多,回了铺子里,几乎是想都没想就把这事说了:“阿姐,我方才街上遇见花荇鬼鬼祟祟的,你小心点,回家快些查问他一番。”
一个两个的,全在提醒她要小心,要细查。
闻裁月忍俊不禁,“近些日子怎么了,怎么轮番提醒我要查别人?”
抱香纳罕,“还有谁?”
“前两日阿荇也叫我小心观棋啊。”
闻裁月玉白的手指在算盘珠子上轻轻摩挲一圈,拨弄了两颗上去,“我究竟不用小心谁?”
“……”
抱香转了转大而圆的眼珠,权衡一番,肯定答道:“那我还是觉着花荇更奇怪一些,支持阿姐你首要查他。”
这是最寻常不过的话了,这些年里早听得发腻。
本来闻裁月并不会将抱香挤兑花荇的话放在心上,但晚间从城西分铺离去之时却正巧遇上了个意料之外的人,不驻足交谈都不行。
“见过仲孙提点。”
她与仪鸾司提点仲孙慎之只在朝中有过几面之缘,并无什么过深的交情,便只盈盈施了一礼,随意寒暄:“大人今日怎会来我家铺子?”
“闻大人。”
仲孙慎之颔首,手中有意无意地转动着一个成色极佳的玉扳指,目光在闻裁月身上流连许久。
久到闻裁月垂下眼睛。
仲孙慎之神色很淡,“前些时候庶务繁忙,王上说了要我来见你,竟一直拖到现在。”
闻裁月一怔,很快想起此前皇帝曾说过有个心仪人选要她相看,万没想到竟是仪鸾司提点。
她拱手,推辞道:“下官如今无心合婚之事。”
“知道。”
仲孙慎之道,“我也是,今日便算见过,成或不成的,想来王上也不能强逼你我。”
闻裁月感激一笑,转头嘱咐了两句铺中的伙计,大意是好生招待,提点要吃什么只管拿走之类的话,目光又在仲孙慎之手上停留片刻,这才转身向外。
她走出了两步,又重新驻足。
“……仲孙大人。”
女子的声音自门外遥遥传来。
仲孙慎之应声回头,见闻裁月又回到门前,灯火璀璨流转之间,一张面孔不见血色,甚至比往日更加苍白。
“大人手上的扳指十分别致,敢问是从哪里买的?”
她问。
“……”
仲孙慎之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又在那扳指上一捻,浅淡一笑:“一个下人送的,本官瞧着确实别致,便随意赏玩一番。至于哪里买的,并不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