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观棋脸都被晒红了,鼻尖上满是热汗,负气地把木刷往水桶中一丢,被水花溅了满脸,靠在廊下咬牙切齿。
郭抱香那小丫头竟敢说他眼中没活儿,比不上花荇。
说笑呢?
他自幼什么样的苦日子没有过过,论起干活,这十九年还没服过谁。
褚观棋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比那花荇底下一头去,这头扫完院子,他便又去洗衣裳、晒被单、奔去厨房帮着洗菜择菜,有什么做什么,所有人的活计全都干了一遍。
别人不肯,他就强硬地夺过来比划:“我来。”
“统统我来,全部闪开。”
顾盼瞪大眼睛,看着褚观棋忙前忙后,健步如飞的模样,好似见着了鬼:“小哑巴这是冲着甚么了,被鬼附身啦?”
苏叶也被吓得够呛,比比划划地问他:“你身子才刚好多久,能经得起这样折腾?”
褚观棋满头是汗,蹲在地上翻起双大眼睛,一字一顿地比道:“闻府,不养,闲人。”
苏叶是老实人,看他这般努力,忍不住夸赞:“知恩图报就行,闻府不会亏待了你的。”
褚观棋边干边留意着闻裁月和抱香的动静,然而一下午了,她再也没出来过,哪管他在这里胡闹些什么。
而且,他在府中东跑西颠了这大半天的功夫。
也没有遇上过花荇。
***
闻裁月在厨房中陪着抱香待了足有小半日,姐妹俩头对头地想办法,如何令郭氏的醉饼在众多商铺中脱颖而出,最好能做出不输“金镶玉露饼”的风味。
然而郭少艾是专擅糕点的庖厨,她虽已将自己的手艺倾囊相授给了家中的孩子,有些东西,却仍是只可意会,不能言传。
要胜过母亲,谈何容易?
抱香舌头都要尝得没知觉了,捧着水瓢漱了漱口,这才叹道:“这便是天才与庸才的区别呐!”
闻裁月笑笑不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搓弄着糯米纸,很快便将一张用来裹糕饼的纸揉化了,黏在两根指头之间。
她起身洗手时,花荇探头进来找她,“小月,我寻了你半天了。”
他一头长发犹如乌色的瀑布流淌,在夕阳下摇晃波光,衬得眉眼柔和:“晚饭准备好了,回院子去好不好?”
闻裁月答应了一声,又扭头去唤抱香一起用饭。
抱香仍对着满灶台的五毒饼发愁,烦得很:“不去不去,我不饿。”
闻裁月便不多勉强,只对着花荇耸了耸肩。
花荇会意噤声,两人握着手相携离去,徒留下抱香一个人在小厨房中,对着缺了口的五毒饼们大眼瞪小眼。
闻裁月进了长廊,忽而觉得今日府中上下格外干净,路上甚至还有尚未干透的水迹,一看就是下午才特意洒扫过的。
院落里地方太大,夏日酷暑难耐,午间是不会有仆从出来扫地的。
闻裁月一时有些意外,“这么热的天,谁扫的?”
花荇装傻,立时岔开话题:“哪个顺手的就做了罢。今日我叫厨房炖了鲜莲子汤,正在灶上温着,用过饭之后可以喝一点。”
闻裁月道:“我想喝凉的。”
“汤饮温着喝才养阳气。”
花荇不赞同地捏了下她的手,又点了下闻裁月的脑门,“又忘了自个儿头疼的时候了,不准喝冰的。”
闻裁月大失所望,无奈道,“谁再说女子管家在细枝末节上斤斤计较,我可要与他辩上几句了,瞧瞧,分明男子也是一样的。”
褚观棋正在闻裁月的院前修剪绣球花枝,遥遥地就听见二人说笑的声响,强忍着没有回头。
花荇倒是看见他了,刻意侧身一挡,引着闻裁月绕开了他,口中仍在与对方说笑,“这就嫌弃我烦了?那这辈子有的你受。”
“……你就是烦。”
闻裁月的声音很淡,其中却分明有笑意,褚观棋听得出来。
她很高兴,她是顺从的,一如前日午后,她在榻上与花荇缠绵情热之时,闻裁月也是高兴的。
夏花盛放,枝繁色紫,锦绣玲珑,真是天生地造的好风景。
偏偏此刻此人,不懂惜花更不爱护花。
褚观棋面无表情立在花丛之中,手里的铁剪缓慢合拢。
“咔嚓”一声。
一根盛放至极的绣球花枝应声坠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