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距离分明如此贴近,但熟悉的面容却都被一张竹帘切割分开,变得扭曲难辨。
车马晃动中,闻裁月垂下眼,只摇了摇头,说道:“你就按照我说的来办,没事自是最好,若是有事,也算给我们彼此都留个退路。”
穿过城北小门,很快便抵达闻府。
闻裁月与抱香彼此搀扶着下了车,果然见闻府内外皆是全副武装的仪鸾司侍卫,所有仆从也都被聚在一处,在前院的花厅前候着。
郭织云也被叫了出来。
他身着青衣,乌发随意束在脑后,不知是不是宿醉未醒,坐在石桌前用手指撑着脑袋,看不清楚神情。
闻裁月踏入院门,身后的抱香却活像个鹌鹑,小心看着雕像般的仪鸾司众人,连口大气也不敢喘。
她快跑了两步跟上,摸进姐姐宽大的衣袖,昔日窝里横的气焰一扫而光,只用力去拉扯闻裁月,小声道:“好多人啊,究竟是什么事,我有点怕,阿姐……”
闻裁月回握住她的手,自人群中穿过,目光慢悠悠打量了一遍院中所有的人。
除了仪鸾司来的人外,余下在场的几乎都是闻府中人。
却唯独有个畏畏缩缩,跪在仲孙慎之身前的少女不是。
背影倒有些熟悉。
闻裁月行至仲孙慎之身畔,凝眸细看,很快反应过来。
——是春纤。
先前不好的预感全部应验,再看前头的顾盼和苏叶都恶狠狠瞪着她,闻裁月心中几乎猜到了接下来会要发生什么。
无非就是话本子里常有的。
农夫与蛇,恩将仇报,编撰些什么莫须有的罪名往她身上胡乱安插一番,以报复她当日狠心将自己丢出府去的事情。
闻裁月一念至此,尚未开口已觉得疲惫,却还是得上前去行礼面对,“仲孙提点,下官来迟。”
仲孙慎之正被郭织云弄得颇为无奈,见了闻裁月,才算松了口气,语气却有些微妙:“总算回来了。闻大人再不现身,我可就要差人去请家主闻先生出来了。”
数不清的目光同时落在闻裁月一人身上。
闻府仆从多是无依无靠的下士族,生怕朝中又弄出什么针对下士族寒人的动静,此刻均如惊弓之鸟,拼命将自己往人群中躲。
闻裁月道,“不知大人前来所为何事。”
仲孙慎之出任仪鸾司提点一职已逾四年,再混不吝的人也磨成了个八面玲珑的性子。
他手中拿了把玉竹折扇,以扇骨在掌心轻拍,沉吟片刻,方才露出了个善意的笑。
“有几个宫婢胆大包天,在后宫中议论了些闻大人的私事,不知怎地传到了王上耳朵里。原本我觉着是无所谓,左右只是下士族婢女,拉出去打死就是。但后来经王上点拨才明白过来,若是今日轻轻揭过,谣言这东西只会越传越烈,甚么清者自清的,都是笑话。为防日后成患,仪鸾司今日特来细查,替大人免去后顾之忧。”
他交代完了前因,这才又问,“在场哪个是闻大人的贴身执卫,不知这位执卫姓甚名谁,来自哪里,可与前朝罪臣花氏一族有甚么关系么?”
闻裁月端立在原地,神色淡静。
遇上这般不好回答的问题,她并未直接作答,反而将问题抛回给了仲孙慎之,同时替自己余出思考的时间:“……下官听不明白大人是什么意思,还请大人明示。”
仲孙慎之仍是笑盈盈地,“闻家与花家十余年前就结过儿女姻亲,这是曜都上下都知晓的事情,也怪不得后宫诸人议论。我听说后来,因为花家协助女驸马黄素珍欺君一事败露的缘故,花氏全族被贬,上下百余人口几乎尽数死在流放至下士族寒地的路上,余下者寥寥无几,姓名、身份都无从查证了,这些事,是真的吧?”
抱香听得面色僵硬,手指几乎掐进闻裁月的掌心。
然而闻裁月神色如常,如在听闻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面上甚至蕴含了些微笑意,“正是如此。”
仲孙慎之又问,“不知当年与大人定亲的那位花家公子,如今可还活着?”
“早就死透了。”
不等闻裁月答话,桌前的郭织云倏忽开口,人也自石凳上站了起来。
他素来护短,见有人为难自己妹妹,一扫昔日吊儿郎当的模样,开门见山道:“仲孙大人何必这般绕弯子,说穿了,不就是疑心我家府上藏了罪臣花家一脉的遗孤么?”
郭织云一面说着,一面游魂般逐渐迫近,带来冲天酒气。
这般形容,倒与向来号称是个失心疯子的闻堰很有几分相似。
闻裁月怕他说多错多,猝然喝止,“大哥!”
郭织云瞥她一眼。
原本要说出口的话便咽了下去。
结果仲孙慎之不惧反笑:“大家都是替朝中做事的,也不必互相为难。郭公子既然都猜到了仪鸾司的来意,那便请闻大人的贴身执卫出来与我们走一趟,此人身份究竟如何,到了仟刑司一问便知。您说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