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圆润的琥珀眼自叶片间悄悄露出。
褚观棋半蹲在树干上,身影完全掩于其中。
他满脸懒散,似醒非醒,淡淡瞥了一眼躲在人群里的花荇,又再度落在闻裁月身上,久久凝注。
跪在众人身前的春纤慢慢地张嘴,小声说:“……花执卫身量很高,人也清瘦,皮肤较寻常男子白净许多,时常穿着灰蓝或鹅黄色的衫子。”
“我最常见着花执卫的背影,也记得他头发极长。”
春纤竭力回忆,思索着道,“还有……”
“眼睛呢。”
仲孙慎之打断她,“身量高,长得白,却算不得什么特点,还是眼睛最好辨认。你且说说,这花执卫,长了怎么样一双眼睛?”
春纤哑然,似是完全没料到仲孙慎之会有此一问。
仲孙慎之啪地收了折扇,语气冷了几分。
“我在问你话,他眼睛长什么样。”
“眼、眼睛?”
春纤彻底慌乱,目光不住在二人之间来回逡巡,面色愈白,不敌仲孙慎之步步紧逼,“花执卫的眼睛,生得很特别……”
耳畔夏蝉哀鸣不休。
眼前春纤的嘴唇仍在开合,闻裁月却忽地感到了一阵耳鸣,什么也听不清了。
她重重地闭上眼睛,脑中思索着春纤说完后的对策。
为今之计,最好的法子就是瞒天过海,使个狸猫换太子的招数,随便抓个人过来,硬说他是花荇,只管叫仪鸾司的人带走去查。
仪鸾司查不出其中关联,过不多时,自然能把这人还回来。
本来要寻个身量高的、皮肤白的侍从,并不算难事。
可差就差在这眼睛上。
花荇生了一双漂亮又好记的凤目,但凡见过,极难忘记。
春纤记恨自己当日毫不留情将她逐出府去,并没有任何替她遮掩的缘由。
她会对仲孙慎之和盘托出。
一时半刻之间,去哪里寻个替身?
闻裁月竭力思索,而那边的春纤更深地低下头去,眼底湿红,艰难开口:“花执卫的眼睛,生得是那个样子的……”
仲孙慎之不耐,“再这样吞吞吐吐,直接拖出去拔了舌头。”
杂乱的话音堆叠在一处,搅得闻裁月心乱如麻,脸色愈发难看。
而树上的褚观棋原本冷眼旁观,神态一如狸猫窥蝶。
可闻裁月面上血色尽褪的样子,令他不得不跟着僵硬起来,放在枝叶上的左手攥了又放。
褚观棋默然与自己的私心博弈了片刻。
他最终认输,无声叹了口气,一把扯下了自己束发的长带,将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又抓乱了些许。
院中,抱香担忧地摇了摇闻裁月的胳膊,唤道:“阿姐,你没事吧……”
闻裁月下意识伸手要去安抚妹妹,一个念头却倏忽在心间浮现。
有了。
不如干脆说,曾与她定过亲的花公子已死。
花家公子若是“死”了,那么合婚殉情一事属她一人之过,不会牵连闻府上下。
纵使自己被革职入狱,她与花荇之间的婚约尚有个父母之命的由头。
两人从未有过婚契、更未行过合婚之礼,她还能钻这律法的空子,替自己极力辩上一辩,不至于穷途末路。
闻裁月张开眼睛。
最先入目的是院中的繁茂古树,上头的枝叶正无风自摇,筛碎日光,似被风声惊动。
可院中此刻并没有风。
那里也没有人。
日光灼烫依旧,她怔怔地看了那树半晌,忽而觉得肺腑之间满是冰雪,周身的冷汗迅速风干,从里到外凉透了。
闻裁月正欲迈步,而郭织云早已猜出她动了旁的心思,一把就扼住了她的手腕,硬是把二妹扯了回来,低声道:“你要干什么?”
闻裁月面无表情地试图挣脱他:“我去认罪,然后你帮我把他送走,越远越好。”
郭织云立刻拒绝:“不成!仟刑司是甚么地方,你一个女儿家……”
“只要是人,进了那地方都一样,与男女有何关系?”
这等火烧眉毛时刻,两人仍互不相让地吵嘴。
闻裁月道,“你少扯这些没用的,快点放手。”
郭织云被她气得脸比身上的衫子还要绿,低吼道,“不放!仪鸾司今日敢拿人,那便打,打过之后再说!”
闻裁月简直觉着他荒唐,压低声音训斥:“郭织云你疯了,你要造反莫要拉着我一起,我好容易才做上这个官的!”
郭织云恨极,骂道:“你认罪伏法小命都难保,还管这劳什子官作甚,老子竟不知你官瘾有这样大?”
眼看两人争执不休,抱香夹在中间面露难色,不知该帮谁好。
她的兄姐两个容貌相似,脾气亦是不相上下的固执,一个要挣,一个要抓,嘴上还吵着架,谁也不肯放手。
闻裁月气力到底比不上大哥,挣了几下不得脱身,有些急了:“郭织云!”
正在此时,一阵利刃脱鞘之声遥遥传来,是闻府大门处仪鸾司侍卫齐齐拔出佩刀。
喧哗声顿起。
又听有人厉声责问:“仪鸾司在此办案,何人胆敢硬闯?报上名来!”
“说话!什么人!”
闻裁月与郭织云的动作同时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