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荇瞥她一眼,“仔细有毒。”
“若是有毒,放在我床下这么多天,早就发作起来了。”
闻裁月自他手中接过草垫,手指拨开缠裹的布料,宁神的野菊花瓣簌簌坠落,而其中草色交织,赫然正是八方平安结的走势。
是褚观棋那日在她外间门前躲雨时,编的那个草垫。
他编的那么用心,她还以为是要给自己用的。
结果竟然给了她。
闻裁月恍惚了一瞬,喃喃道,“……竟然是这个。”
怪不得她这几日觉得头痛和耳鸣的毛病都好了些,晚间睡得也沉。
花荇敏锐地瞧她一眼,问:“你知道?”
“……”
但垫子既然已经被花荇割破,也没有说实话的必要。
此时此刻,徒增烦恼。
闻裁月看见这垫子,便止不住地想起褚观棋此时此刻的处境,他年岁尚小,仟刑司那种地方,那种手段,也不知他会不会怕。
但毕竟还是闻府的执卫,仟刑司查不出什么,也不会将人重伤。
闻裁月暗暗宽慰自己,抬手将草垫递还给花荇,含糊道:“大夫给我的,我忘了。你放那罢,东西我都替你装好了,我们再去瞧瞧有没有什么缺的。”
花荇应了一声,随手将那草垫子接了过去。
闻裁月的眼睛跟着他。
却不是在看人,而是又落在被割断的软缎和灯芯草上。
那个十指翻飞,沉默不言的少年似乎仍坐在门口,隔着朦胧的水汽和雨声,抬起头来与她对视。
见闻裁月望着自己,他放下手里精心编制的物件,用手询问:“女公子,怎么了?”
这幻象太真切,令闻裁月的眸光流转一瞬,定睛再度望去。
门口空荡荡的,没有雨,也并没坐着什么人。
***
仲孙慎之虽官居三品,却到底只是皇帝御前近侍,而百罪司与仟刑司皆属刑部,原本不归他管,更不是仪鸾司提点能说得上话的地方。
可惜,他还是仲孙藐的义子。
父子之间虽早早地就疏淡如水,可他到底还姓仲孙。
光这两个字摆出来,便没有人敢不卖他这个面子。
仟刑司在地底,入口的石板掀开来,石阶蜿蜒向下,潮湿阴冷,霉味浓厚不散,熏得人头晕。
仟刑司掌刑使与几名狱卒早已等候多时,见仲孙慎之自石阶缓步走下,不等他开口,立即殷切迎上前去,“仲孙提点,人正在水牢里押着,下官为您带路。”
仲孙慎之面色铁青,“嗯”了一声,靴底踏过重重血泥,磨蹭出黏腻的水声,紧随掌刑使向牢狱的更深处走去。
他走了一路,身畔路过囚犯众多,狱中却是落针可闻,只能听见几人走路的声音。
此地果真名不虚传,折磨罪囚的手段层出不穷,惨无人道。
但凡神智还清醒的都被打怕了,哪敢随意吭声。
水牢在道路尽头,只关了褚观棋一人。
他仍穿着那件花荇的旧衣,双臂被铁链缠缚在个刑架上,乌发则湿淋淋地团在肩上,几乎打了结。
褚观棋的面色有些发白。
仲孙慎之道,“如何?水刑的滋味舒坦么?”
刚自水刑中脱身的褚观棋闻声抬眸,冷漠地瞥了他一眼。
方才三四个人按着他,硬是把他的脑袋扎在混了猛药的池水里。
呛咳之下,凶悍霸道的猛药几乎能把人的喉咙与肺管烧穿——好在他已经是个哑巴了,倒不必担忧声音会变得更难听。
仲孙慎之屏退狱卒,只带着掌刑使一人走了进去。
他弯腰打量着浑身湿透的少年,讥笑道:“下士族的贱籍,哪里有福分去过那养尊处优的好日子?瞧瞧你,纵是将头发披散下来,也还是不及那花执卫的长啊。”
褚观棋抬脸瞪他。
两人目光相接的一瞬,仲孙慎之手中攥着的玉竹折扇猛然挥出,恶狠狠地便抽在了褚观棋的脸上。
“啪”一声清脆响动。
玉竹质地坚韧,击打在肌肤上时又有回弹,稍微一拖,打人极痛,与竹板也没什么分别。
更何况打的是脸。
褚观棋被打得略微睁大了眼,尚未反应过来,右边的面颊便又挨了更为深重的一下。
湿发横飞,热痛的红痕顷刻浮现。